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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似梦非梦,小楼悲侄女 以牙还牙,长尺打顽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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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凡武功深厚的人,平日不大闹病,一旦病了,就非同小可。蛋和尚生来还不知道“病”是何物。落魂岛这一夜,受尽了惊、愤、忧的交侵并袭。在与娄钟玉以及栾世雄交战时,又漏泄了内力,加上风吹雨淋,外邪乘虚而入,焉得不病?此刻,但感浑身火烧火燎,偏又闭了汗!那脸蛋儿被烧得就像炭一般通红。昏昏沉沉之际,他感到有入闯进舱来,便使劲睁开了眼皮,却见童彪手提三颗血淋淋的人头,站在面前。

  “你、你把他们杀了吗?”他说。

  “不杀,我们就回不去了!”

  “也好!”蛋和尚勉强支起身来,“咳!……该死……的寒热!”

  “你躺着!”童彪扶他又躺了下来,“离无锡不远了。我有个远房亲戚嫁在无锡,我想把你先送到那里,等养好了病,再回苏州。”

  蛋和尚沉沉地点了点头。

  童彪倒了一大碗热水,让他喝了。蛋和尚似乎稍稍有了些精神,道:“落魂岛知道你叛逃了,必然要追杀你!你不如把那一船珠宝摇到苏州府去,好歹在城里讨个差使,无事不要露面。”

  “那很好!”童彪道,“只是谁能为我引见陈大人呢?”

  蛋和尚从怀中摸出一片纸,他默视着纸上“精武报国”几个大字,不觉黯然。

  “把它交给世杰大人,就说是我荐你去的!”

  童彪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贴身藏了,便又凄然转身。他知道,眼下若再向蛋和尚提及报仇的事,太不合时宜了。

  “你放心!”蛋和尚似乎洞察他的心事,喃喃地说,“童蛟妹妹的仇,慢慢地总要报的!还有二奎,总不能让他们这样白死!”

  “是的、是的!”

  童彪抹了抹眼角,退出舱去,收拾完尸首,又把船板上的血污擦洗干净,便重新操舵扬帆。正好一路顺风,不消多时,已抵达无锡惠山。

  童彪见蛋和尚烧得更加厉害了,眼睛发赤,嘴唇开裂,便把他背在身上,恰便似背了一个滚烫的火炉,一会儿就逼出了一身热汗来。

  无锡原也是个灯红酒绿的繁华之乡,进入城里,也是车水马龙。但见红楼翠馆,笙歌盈沸,三教九流,络绎不绝。蛋和尚在他背上,禁不住也抬起了头,让无力的眼神往大街两旁。商店的货架上,还有临街的地毯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泥娃娃,又淘气又可爱,引得他心神不宁。

  “都爷!你在背上可别乱动哪!”童彪侧过了半边脸,对他说。

  “让我自己走吧!”

  “你不要命啦!”童彪又说,“风头里,一刻也不能耽搁!”

  蛋和尚不再言语,心里却在想,待到病好,一定要到这里来多买些泥娃娃,给二弟、三妹也买几个!猛地一个寒噤,再到哪里去找二弟、三妹他们呢?想到此,浑身竟瑟瑟地发起抖来。同时,内热上蹿,连耳朵也热辣辣的!童彪感到了他一阵紧似一阵的**,脚下不敢怠慢,飞也似的朝前走着。蛋和尚渐渐感到头脑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波动,那天和地、房和树,都开始错位、旋转,连自己也不时地头足倒置起来。起先,他意识到自己在不断地向下沉落,向最深的地心沉落,然后又渐渐地向上升浮,一直升腾到茫茫的广宇中。每一次升或降,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晕乎感,时而难受,时而酣畅!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回合,他才终于控制住自己,并确切地知道,自己已经躺到了一张木床之上。他睁开眼时,见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间小屋,摆着一些简陋的家具,板壁上挂着一些年画。板缝很稀,他能看得见隔壁房间中的一架竹榻。

  “醒了、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时,他发现一个少妇坐在床沿上,面上带着惊喜的神色望着他。

  “童彪是我表叔,我叫徐阿娥。”她自我介绍说,同时把他额上的毛巾取下来,在冷水盆中拧了一把,然后再给他敷上。

  “你叔叔呢?”他问她。

  “啊,他说有笔买卖,急着要去一趟苏州,就把你交给我啦!”

  “哦!”

  于是,记忆的闸门方始被撬开。蛋和尚这才清楚地记起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时,徐阿娥把熬好的药端来喂他。他看清她原是一个大肚子孕妇,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呢?”阿娥说,“快趁热把药喝了!”

  蛋和尚喝完汤药,阿娥又去舀些水来,让他漱了口。

  “再美美地睡一觉,发了一身汗,包你好!”

  说时,她微微一笑,退出屋去,又把门轻轻地带上了。

  只过了片刻,蛋和尚便觉得浑身黏糊糊、湿漉漉的。渐渐地,脸上、额上都沁出了汗来。那细汗汇合成流,从他的腮和两鬓挂下来,滴滴答答地往枕上直淌。

  有几个人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咕咕哝哝地讲着话,起先声音不大,后来竟越来越响。蛋和尚抱头蒙在被里,也无济于事,声音直往他的耳朵灌来:“……你真糊涂!”

  “我怎的糊涂?”

  “我的这种局面,难道还不足以引为前车之鉴吗?”

  “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岂不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又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口音急而尖厉:

  “国家兴了,我们是匹夫,小匹夫!老匹夫!国家有事,你们这些懂武的原可以报效国家了,倘若报国有功呢,草莽武夫也挨不上行赏!倘若有过呢,当官的就想着法儿卸给你们去兜着。说到底吧,你们不过是给人垫背的一介匹夫而已。”

  “咳!”

  在威严的咳嗽声下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沉默。

  蛋和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壁缝里传来的声音,一句句都是异乎寻常地熟悉。尤其那严厉的咳嗽声,使他的心狂跳起来。他用手抹去了脸上纵横直流的汗水,呼地揭了被子,跳下床去。两脚刚着地,便是一阵眩晕,身不由己,向前踉跄了几步,幸亏两手在交椅背上撑住,才没有跌倒。他勉强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把眼睛尽量靠向板壁,从壁缝中向隔壁看时,他不禁低低地惊叫了一声。

  劈面对着他的正是自己的父亲金天柱,他两眉微微向上翘起,独眼眯缝着,眉宇间隐隐地透出了一点不悦之气。他前面的竹榻上坐着一男一女。

  那个男的,刚刚步入中年,闪电般的眼睛,此时正阴郁地凝视着金天柱,一张斧削长脸看上去分外俊逸。他的身材很高,挺拔得就像阳山上遒劲的古松,加上他那不俗的衣着,更使他平添了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蛋和尚第一眼便已被他身上那种练达和不凡的气质所吸引。于是,孩提时常有的那种信赖、敬仰与亲切之感油然而生。阔别多年了,这位姐夫的脸庞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

  紧挨着姐夫徐少堂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姐姐金丽娟,与姐夫相比,她的变化太大了。她同样挺着圆鼓鼓的大肚子,也许就要分娩,看上去有点憔悴。蛋和尚立即意识到:姐姐已跨越了一条鸿沟,跻身“大人”的行列中去了。但是她依旧不失端庄俊美,乌黑的头发与她白皙的肌肤互相映衬。有些时候还看得出在她的眼角、唇边还残留着些许姑娘家的烂漫和孩提的无邪。

  蛋和尚几乎无法立刻相信眼皮底下的这种奇遇。他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拧了一把,竟然一点疼感都没有。于是顿然省悟,这原是一个梦,一个出人意料的梦!不觉叹息了一声。

  然而,即使在梦中,他也并不愿意放弃多看亲人几眼的机会,尤其是从小抱他、背他的姐姐。壁缝中不时透过来丝丝凉风,撩得他直冒虚汗的肌肤刀割般难受,他也全然不顾。

  “爹!”姐姐紧颦着蛾眉说,“少堂是对的,你说什么也不能同意弟弟去当什么都头!”

  金天柱不作声,愣视着女儿。

  “我也曾经是平湖指挥使!”徐少堂接住了姐姐的话头,“当初限一个月剿匪平湖,究竟有什么根据?限期一过,不分青红皂白,就充军发配!”

  姐姐眼圈一红:“在那不毛之地过了整整三个年头!爹,少堂尚且如此,何况蛋弟!”

  蛋和尚原以为姐夫是得罪了哪个“奸臣”才遭发配的,却不知道原有这样一段故事。此时,徐少堂的话跳进他的耳朵里,不免让他有兔死狐悲之感。他想到自己同样受职、受命于苏州,偏偏出师不利,不仅没有弄清落魂岛的地形布防,反而丢了两个副都将!这叫他有何脸面再见世杰大人?到时世杰大人追究起来,恐怕也要翻脸不认人!倘若发配充军,自己吃点苦头便也罢了,父母、姐姐不知要怎样煎熬呢!一阵怪风把房门推开,又鼓**着直涌进房来。蛋和尚一个趔趄,立即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梁上拂过,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寒噤,牙关咯咯地响了一阵,随后又天旋地转起来……

  他仍然相信,这是一个梦。他不愿从这个梦境中贸然退出来。虽然眼前金星乱飞,耳朵也充塞了一片嗡嗡嘤嘤的杂音,但他还竭尽全力要去捕捉这个即将消失的梦,想把慈父与爱姐的身影拉到眼前。然而,他们变得就像云丝雾片一样游移缥缈,时隐时现。与此同时,他感到了越来越彻骨的寒冷。过了一会儿,又有那难熬的奇热熏灼着全身。而他的头脑已经不能再捕捉任何画面了,只留下一片空白。他直僵僵地倒了下去,唯有一丝梦的眷恋久久地印在他的唇边。

  蛋和尚的意识在消逝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后,才悠悠回归。他最先感到的,是那森森的夜色,屋内被昏黄的烛光充塞。他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那垫着厚厚棉毯的木**,他疲倦地又合上了刚睁开的眼皮,只希望能够再次进入那个梦境中去。而就在这时,耳畔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姐姐的抽泣!他竭力再次睁开眼来,果见姐姐坐在床沿上,擦泪的手绢湿漉漉的,几乎可以拧出水来。姐夫徐少堂坐在旁边的竹椅里,脸色同样苍白、憔悴。

  “姐!”蛋和尚惊喜地以为美梦已经回归。

  “蛋弟弟!”姐姐还用了幼时的称呼,“你终于醒了呀!”

  “但愿不要就醒,让这个梦做得长一点才好呢!”

  姐姐破涕一笑:“你还说胡话呀!”

  “什么胡话?”

  姐姐伸出手来,摸着他的前额,道:“你昏睡了好几天了,成天地胡言乱语呢!”

  “怎么,”蛋和尚吓了一跳,“我昏睡好几天了吗?”

  “可不,足足三天三夜了!”徐少堂在一旁说。

  蛋和尚将信将疑,又狠命地在自己的肚皮上拧了一把,惊喜地明白了这并不是梦。他坐起来,猛然扑到姐姐怀里,忍不住呜咽起来。

  “姐姐!……”

  他们抱头痛哭了一番,蛋和尚忽然感到了一点异样。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她平瘪的肚子问道:“姐姐,你生了?”

  “生了!就在你昏倒的那天夜里……”

  “那么,我要当舅舅了?不知姐姐生的是尼姑呢,还是和尚?”

  “跟你一样!”

  “哈!也是个小和尚!他人呢?”

  “在隔壁睡着哪!”

  蛋和尚下意识地朝那稀疏的板壁望去。不望则已,一望又差点昏倒!那板壁的前面,原先放着的交椅已经搬开,换了一只半旧的八仙桌,素烛白幔。正面挂着的年画换成了两幅画像,都披着黑纱。其中一幅不是别人,正是笑容可掬的徐阿娥!

  “怎么,她死了?”

  “死了!”姐姐悲叹一声,“还有她丈夫,都死了!”<!--PAGE 4-->蛋和尚不禁疑云重重:“怎么她好端端地就死了?姐姐,究竟出了什么事?还有,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爹呢?他不是也在这里的吗?”

  “你还病着,蛋弟,这些事不问也罢!”

  “不!”

  “那么,你问姐夫吧!”

  “姐夫,你快说呀!”

  “那好!”徐少堂有些恍惚,“你躺着,我讲给你听!”

  蛋和尚只得躺在枕头上,姐姐给他把被子掖好。

  “咳!”徐少堂脸上蒙着一层浓重的悲伤。

  灵台上的蜡烛突突地跳动着,空气仿佛也在战栗。

  “蛋弟,你并不知道,阿娥是我的侄女……”

  “啊呀!”蛋和尚惊呼起来,“我们跟童家原是沾着亲的!”

  “三天前,你爹和我们正在隔壁闲谈,忽听这里一声响,急忙过来看时,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你病得很厉害!”姐姐补充说,“当下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后来阿娥告诉我们,说你是她表叔的好朋友。”

  “是的!”蛋和尚说时还点了点头。

  “那天黄昏,我们送走了给你看病的郎中,你姐姐回房歇了,爹和我轮番地守着你。约莫三更时分,忽听阿娥一声惨叫,我急忙登楼,只见侄女和侄女婿双双倒在血泊之中,胎儿也叫拿了!恰在这时,又听得你姐姐一声惊呼,吓得我魂飞魄散,急忙飞身下楼,只见两个蒙面大汉在姐姐房中……”

  “糟了!”蛋和尚又猛然坐了起来。

  “幸亏爹已先到那里了,于是一场好斗!”

  “后来呢?”

  “当心你着了凉!”姐姐又把蛋和尚按倒在枕上。

  “我们从屋内打到天井。战了几个回合,只听爹狠狠地骂了一声‘畜生’,挥手一掌,正是‘马裆一字掌’,恰似万钧雷霆,把一个歹徒的头颅拍得粉碎!另一个急了眼,手中铁尺呼呼生风。他倒也有点自知之明,几招过后,便跳出战圈,边逃边说:‘金天柱!上回是你儿子坏了我的好事,今个又撞在你的手里!君子报仇,三天不晚!……”

  “蛋弟弟,你认识这个使铁尺的歹徒吗?”

  “是的!三年前我们交过手!他叫‘白日无常’屠伯。那死了的,是不是脸上有个长疤?”

  “真是。”

  “那是他的兄弟,叫‘肉百脚’屠仲。都是落魂岛的强盗!”

  “蛋弟,当下屠仲虽然死了,屠伯也仓皇逃命,但是爹心里却非常惶恐忐忑!”

  “这又为什么呢?”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原是江湖上喊惯了的成语。那屠伯却道‘三天不晚’!可见他绝不是喊喊而已的。他既已认出了爹,说不定会找到白马涧家中,去施行报复呢!”

  “这怎么得了!家中只有妈一个人!”

  “好在当晚你姐姐已安全分娩。爹便把你交给了我,急匆匆回苏州去了!”<!--PAGE 5-->蛋和尚稍稍舒了口气。徐少堂不觉凄然道:“只可怜阿娥夫妇惨遭了毒手!”

  “弟弟你呢?这几年你过得挺好吧?听爹说,你的武功已今非昔比了!”姐姐爱怜地问。

  蛋和尚正想说什么,忽又用一个指头放在唇前,屏息静气。徐少堂也已经听到了什么,忙把两柄铜拐擎在手里。而就在这同时,一阵狞笑从门外传了进来:“三天不晚!今个正好第三天了!哈哈!……”

  笑声中,房门已被踢开,来人刚出现在门口,徐少堂两柄铜拐已经到了他跟前。屠伯一怔,急忙用铁尺格开,又退后一步,迅速跳到天井中去,少堂一个箭步蹿出,他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相持着。

  “哈哈!金天柱来不及来救爱女了!”

  蛋和尚急忙起床到门口,索性把房门打开。房内的烛光照亮了小半个天井。

  金丽娟急忙地把衣服给他披上,扶着他。

  “你别去,让姐夫对付他!”

  “嗯!”

  蛋和尚早闻徐少堂熟读兵书,文武双全,江湖上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且人称“铜拐徐”!但他从没亲眼见过姐夫的身手,这会倒是想要一饱眼福。

  此时徐少堂眼睛灼亮,仿佛要喷出火来。屠伯被他逼视不过,目光已然萎缩,微微地偏向一旁,却又不甘就此挫了锐气,便草率出招。一式“黑虎偷心”,尺体带着毒风直扑过来。徐少堂觑得分明,左“推窗”右“望月”,动作极是干净。屠伯原是进攻的路数,少堂双拐一出,立即夭折,只得“别枝惊鹊”,避左而就右。少堂右拐和铁尺相迎,铿然有声。他乘势换了一式,前“吞云”后“吐雾”,不仅凌厉,姿势还十分优美潇洒,看得蛋和尚欢喜不迭。屠伯也非同昔比,一柄铁尺煞是神出鬼没。然而,几招一过,显然已处下风。蛋和尚特别欣赏姐夫两拐之间无与伦比的默契,前后相瞻,左右逢源,上下观照,正反兼顾。又过几个回合,对方已露破绽。徐少堂正将得手,屠伯忽然怒吼一声,腾空避过双拐,直蹿进屋来,顺手把房门关了。

  屠伯用身体死死抵在门上,对天井中的徐少堂高叫道:“你若敢轻举妄动,我先把你的婆娘撕作两半!”

  “你——”徐少堂的声音带着恐惧的战栗。他果然不敢妄动。

  屠伯又疯狂地大笑起来。然而,他的笑声很快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自己身旁还站着一个少年。

  “你?!”

  “是我。蛋和尚!”

  蛋和尚竭尽全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为使屠伯看不清自己的满脸病容,他索性转过身,把瘦小的背脊对着屠伯。

  “你、你,怎么……离了落魂岛?……”

  蛋和尚越是轻慢,甚至把后脑勺对着他,他越显得心惊胆战。

  蛋和尚故意冷冷一笑,强运内力,道:“料你已经听说了,一楼太子南宫戬差一点死在我的七星刀下!”<!--PAGE 6-->其实,岂止听说,蛋和尚大闹冶炼场的那个晚上,屠伯也正好在场。他早为蛋和尚的绝世武功所震慑!因而,这里的不期而遇,更使他惊慌失措!

  “那么,你连三楼……也闯过来了?”

  蛋和尚在身旁的茶几上拍了一掌,又倏然回首,圆瞪双目,喝道:“休得啰唆!屠伯你今天究竟想死,还是想活?”

  屠伯的铁尺已经落在地上,忍不住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屠伯该死,再次冒犯了虎威!”

  蛋和尚因强运内力,更耗亏了元气,眼前又是一片金星火花,心中暗暗地叫声“不能倒”!要在这节骨眼上他又昏了过去,则连姐姐都性命休矣!

  屠伯迟迟不见蛋和尚发落,便抬起头来,立即看到了蛋和尚的神色大不一样。这如何能瞒得过这个岛天子的“御医”?不觉心中大乐,迅即在地上抢过铁尺,腾地跃起身来,朝着蛋和尚光光的脑袋劈过来!蛋和尚急出了一身大汗,闪身让开铁尺,那茶几已被一劈两半!屠伯见一着落空,急忙转身,又待举尺进击,不意肋下咚的一声,感到一阵剧烈的酸麻,原是徐少堂已趁隙冲了进来,用铜拐点了他的穴道。

  屠伯已不能动弹,徐少堂就要杀他。

  “慢!”蛋和尚叫住了他,“我还有话要问他哩!”

  徐少堂很快找来了绳索,把他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又解了他的穴道,把他拖到蛋和尚的面前。

  蛋和尚刚才因出了一身急汗,反祛了病气,不觉眼目清凉了。他先去褪了屠伯的裤子,露出了两爿肥大滚圆的屁股来,就用他的铁尺,噼噼啪啪一阵乱打。他三年前曾经尝过这铁尺的滋味,知道那尺身浸过毒药,沾着肌肤,揭皮刮肉似的生疼。这一阵打,屠伯如何经受得了?早杀猪般地号叫起来,闹得少堂夫妇在一边只顾发笑。

  “屠伯!”蛋和尚住了手,“我问一句,你得答一句,也免得皮肉受苦!”

  “快问、快问,我说就是了!”

  “你在落魂岛上,见到了鲍二奎、童蛟没有?”

  “没有、没有!”

  话声未断,屁股上又啪地挨了一尺。屠伯只得改口道:“见了、见了!”

  “在哪里见了?”

  “你说该在哪里见好?”

  蛋和尚一怔,便问:“是不是在青石滩见了他们?”

  “一点不错,是在那里见了他们!”

  “后来呢?”

  “后来没看清!”

  蛋和尚忽又左右开弓,稀里哗啦的,屁股打得既脆又响!

  “看、看清了呀!”

  “怎么说?”

  “他们死了!”他又讨好地补充了一句,“我看得清清楚楚的,被岛天子斩了!”

  “胡说!该是娄钟玉、南宫戬杀了他们!”

  “是的是的,原是郡主、太子杀了他们,尸首也被抛进太湖去了!”<!--PAGE 7-->蛋和尚听了,勃然大怒,又是结结实实的一顿铁尺。屠伯叫道:“我说了,你怎么还打?你说话作不作数呀?”

  “我说话又怎的不作数?”

  蛋和尚又要打,忽觉自己似乎也不近情理,便又问道:“我再问你,你和‘肉百脚’离了落魂岛,又想干什么勾当?”

  “这个……说来话长啦!”

  “那你快快说!”

  于是,屠伯不得已说出了一段情由,把个蛋和尚吓得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徐少堂只道他被屠伯气着了,不由分说,对着屠伯的脑袋,冷不防手起拐落!<!--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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