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烟湖弄影疑为鬼 水巷盯梢权做贼
那天,蛋和尚在落魂岛上和栾世雄交战之时,鲍二奎、童蛟与娄钟玉、南宫戬正在进行激烈的男女“混合双打”。幸亏大雨如注,天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才能边打边逃,否则早就做了刀剑下的鬼魂了。
娄钟玉显然极不耐烦,对南宫戬道:“混战反便宜了他们,你就盯着朝天鼻,我来对付那个滑溜溜的黑鲤鱼!”
“对!单打!你看我在三招之内取了朝天鼻的首级!”
“好!我也立即叫这小渔婆身首异处!”
娄钟玉说罢,手中青冥一抖,一式“白蛇吐芯”,直取童蛟的人影。童蛟叫声“不好”,却不敢用刀去格挡,侧身一跳,像游鱼般从她剑下溜走。岂料娄钟玉运剑奇快,又一式“黄龙入海”,剑尖跟着童蛟后背刺进,只在分毫之间。娄钟玉大叫一声“着”,此刻童蛟已被逼至湖边,下临深水。只听见她一声尖叫,便跌入了太湖。娄钟玉知道,自己的剑尖虽已触及敌背,但尚未深入肌骨。她立即赶到岸边,运动夜眼,要在湖面上搜捕童蛟,以便用暗器把她结果。殊不料水中蓦地伸出两只手来,反把她的双足捉住,只用力一拖,就把个万夫难当的娄钟玉拖下了水去!
此时,鲍二奎正在和南宫戬“单打”,过了两招,鲍二奎已经难以招架,却又无法脱身。
“喂!”他忽然灵感又至,高叫了一声。
南宫戬一怔,不觉住了手。
“大丈夫绝不乘人之危,是不是?”鲍二奎道,“瞻日烟囱现时尿憋急了,待我去湖中撒泡尿,与你再战!”
说罢,不管南宫戬答应不答应,便到湖边大大咧咧地背对了他,向着湖里撒起尿来。须知,鲍二奎本来没尿,不过是故技重演而已。这时间,正好童蛟一声尖叫,坠入湖中,南宫戬便以为娄钟玉已经成功,而他自己却只剩一招了。他原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为了在阿姐面前不落面子,早已抖腕出刀,偷袭二奎项背。谁知鲍二奎十分机敏,他装着撒尿,原是用计。虽然背对着他,但全副精力正集中在后面,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趁他刀刃将到未到之际,蓦然闪身。南宫戬这一招用力极猛,一个扑空,哪里收煞得住?扑通一声,也栽进了湖中。只见他狗爬般地浮着水,显然游术很不高明。鲍二奎心中大喜,便蹿入湖内,一心要把他生擒活捉。
仍然是“单打”!双方在水中摆开了战场。在陆地上,娄钟玉自然要占绝对优势,一到水中,她的落魂掌、落魂剑已无法施展,虽然也识水性,可怎是“浪里黑鲤”的对手?童蛟在水中恰似一条凶猛的黑鲤,灵活矫捷,不亚于在陆地上。在水中使用兵器,殊为不力,童蛟索性把白虎刀塞在腰带上。看得对方分明,拳似雨点,脚似闪电,把娄钟玉死死缠住不放。娄钟玉欲退不能,只得勉强应招,渐渐地体力不支、气喘吁吁起来了。而童蛟越战越强,只见她一个“黑鲤打挺”,跃出水面,又倏地蹿入水中,踪影全无。娄钟玉方要喘息一下,忽然两腿被抱住,直往下拽!这时娄钟玉完全失去了抵抗和应变能力。她所能做的,不过是调息静气,用“内息”来替代口鼻呼吸,以免湖水倒灌腹中。不远处,鲍二奎已经逼近南宫戬,刚要伸手去俘他,南宫戬忽然起腿一脚,正踢着鲍二奎的下颌。二奎没有提防,被踢得在水中翻了个大跟斗。原来,南宫戬水性也极好,人称“踏水无痕”。刚才栽入水中,假作狗爬之势,不过是将计就计,要引诱鲍二奎下水来擒他。二奎粗心,哪知有诈?从而中了他的圈套!此番水中跟斗刚翻罢,腹上、腰间又中了拳脚,早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另一头,童蛟见娄钟玉体软无力,以为她已经昏绝,就又把她往上拖回。娄钟玉一出水面,便哀求道:“好妹子,你饶了我吧!”
“饶你怎说?”
“将来陆上相遇,我避你三次!”
“谁要你避来?”
“罢罢!那你现在就扼死我吧!”
“除非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娄钟玉为之一振:“快说!”
“第一,你立即上岸去,要你的老子不许与我蛋哥哥为难,放他出岛去!”
娄钟玉皱着眉道:“这事恐怕办不到了,我敢断定,他已在岛主剑下归了天!”
童蛟鼻子一酸,颤着声音道:“那就不算!”说时,又抽泣了几声,“你得把落魂岛的地形地貌、兵力布防,画成地图,在下个月……就初五吧,送到苏州去!”
“你要这干吗?”
“这你别问,只说行不行。”
“只是,地图交给你吗?”
“不!……”童蛟想了想,觉得自己仍然存亡未卜,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杀出岛去,便道,“你就放在虎丘山,马王庙菩萨的帽子里!”
娄钟玉为了活命,只得说:“我答应你!第二呢?”
“第二……”童蛟想到蛋和尚已遭不测,眼前倏地一黑,一时竟想不出二、三来,便道,“这第二、第三先留着,以后再说!”
娄钟玉点了点头:“也好!”
“你得发了咒来!”
“大丈夫言语可当‘阶沿石’,何必发咒?”
“不行!”
娄钟玉无奈,只得道:“我若不把地图按时送到,明年今天,叫我仍然死在太湖里头!”
童蛟这才松了手,同时把她一推。
娄钟玉既已脱身,便向岸边游去。刚翻身上岸,正好一个闪电,又把湖面照亮。回头看时,只见童蛟已在和南宫戬交手。稀奇的是,二人都踩着水浪,水波最高淹不过膝盖,让人叹为观止。
若论水上本领,童蛟自要高出南宫戬一筹,然而急切之间也未必就能轻取。童蛟的心中有些焦躁,一是怕体力消耗过大,他们毕竟还得留些力气,准备逃出落魂岛。二是鲍二奎已经鼻青脸肿,相持久了,利少弊多。忽然童蛟心中一动,便大声叫住了娄钟玉:“娄钟玉,你把这个浑小子叫上岸去,这就算是第二个条件吧!”
稍过片刻,果听娄钟玉喊了一声:“阿弟,你就上岸来,我有话跟你说!”南宫戬心中明白,水战到底,自己必败无疑,便乐得顺水推舟:“只是便宜了这个卖鱼婆和朝天鼻!”
童蛟大怒,奋起一腿,踢中了他的屁股。南宫戬哼了一声,不敢还手恋战,灰溜溜地踩着水面逃回岸去了。
童蛟见强敌退走,方软软地倒在水里,不沉不浮,随波逐流。鲍二奎使劲游到她的身边,见她正在伤心。
“三妹!”
她忽然抱住了他,大哭道:“二哥哥,你我命大,才得不死,可怜蛋哥哥……”
鲍二奎不知道怎样安慰童蛟,也不知道怎样安慰自己。他也紧紧地把她搂住,口中喃喃地道:“我想,他不会死!”
“凭什么?”
“凭……凭他不会死!”
童蛟吐了口湖水,不再吱声,又把鲍二奎从怀中推开,默默地离开了青石滩湖岸。
这几年,鲍二奎和蛋和尚都拜童蛟为师,学了游术,虽不能和她相比,却也大有长进。现时二奎跟着童蛟,游一程,又潜一程。这一片水域没有布雷,显然是因为暗礁特多的缘故。
直到天亮,已是又困又乏。见前面有个小岛,他们一鼓作气游上岛去,先钻进乱草丛中,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及至醒时,已是万里无云,风和日丽。轻烟样的水汽缥缥缈缈,像透明的薄纱笼罩四方。如果说昨夜太湖就像一个醉酒的罪犯,那么此刻它犹如一个温顺的少妇。恰似范仲淹吟叹太湖的诗句:
有浪仰山高,
无风还练静!
他们坐在全岛最高的礁石上,面对苍凉而平静的太湖,眺望着,久久不动。
“该死的,连一艘船的影子都见不到!”
直到红日西沉,才有一个黑点,出现在水天尽处。
“船!船!”
童蛟也看到了。
“三妹,你猜猜看,船上有什么?”
“哈!这时辰了,一定有香喷喷的米饭!”
“还有肥嘟嘟的红烧肉!”
“还有,辣乎乎的洋河烧酒!”
“还有!”
“还有什么?”
“鲜滋滋的清蒸浪里黑鲤!”
童蛟乜了他一眼:“狗嘴里怎么吐出根象牙来啦!”
“你是象牙?”
“你是狗嘴!”
童蛟说时,启齿一笑。但在她的眼中,仍然充溢着千种凄苦,万般苍凉。鲍二奎因为打了自己的嘴巴,颇觉没趣,于是故意把话岔了开去:“咱们游过去,怎么样?”
“让它开过来不更好吗?还省点力气!”
“晚了,就吃光啦!”
来船不小,挂着双帆。二人靠近它时,已近黄昏。他们借着暮色的掩护,轻轻翻上船去,又都飞上了桅杆,各占一帆,倾听着下面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才知船上只有一个人,从他来回走动的步履声中,又料定他也是有些武功的人物。
船将到那个小岛时,船家便去解帆绳。看上去,要在这里落帆夜泊了!趁这个机会,他们飘落在船艄上。艄上一架行灶,热腾腾的!二奎打开锅盖,大半锅米饭刚刚煮熟,饭上还蒸着几块团子、几只粽子,还有一大碗熟菜。二奎只把团子、粽子抢在手里,童蛟便把熟菜连碗端了,一溜烟溜进舱内。舱内放着几个大箱子,他们就在那箱缝里,剥着粽叶。赤豆粽子好香好香。团子是荠菜馅的,好不鲜美。那一碗熟菜,乃是无锡特产肉骨头,不用说它是何等美味了。船家落完帆、泊好船,点上了风雨围灯,便要开饭。只听他咦了一声,立即用围灯去照那船帮两侧,大约查看是否伏着小贼。随后,灯光又亮进舱里来了。二奎、童蛟急忙从另一头溜了出去,猴子般地爬上桅顶。然后,用双腿夹住桅杆,高高在上地在那里大嚼无锡肉骨头!船家从舱中出来时,手中多了几片粽叶。他把它们扔进湖里,也不吃饭,就坐在艄上,抱着两个膝头伤心地哭着。
童蛟心中暗想,这个老头太小气了!也不过吃了他几个团子、粽子,还有些肉骨头罢了,竟哭得这般伤心!倘若我们连饭也吃了呢?敢情他要投湖自尽吗?
船家哭了一会儿,方去盛饭,盛满一碗,就连碗抛到湖里,又盛一碗,又抛了。二奎、童蛟都十分纳罕,这家伙莫不是气疯了?
这时,只听他喃喃自语着,虽然断断续续,在这沉寂的水面上,听来却十分清晰:“我知道你们会来的!”
二奎、童蛟吃了一惊,莫非叫他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故意不点穿吗?听他又道:“早知道你们喜欢吃点心,我就多买些了!”他忽然泣不成声,“童蛟,你死得好苦!还有鲍二奎,你这个浮尸呀!”
无论船家如何声泪俱下,如何哽咽得大变声调,童蛟还是辨出来了,这个老头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亲童彪!这一瞬间,她的心中除了哀怜,再没有其他,也不禁泪如泉涌,便嗵地跳下桅杆,跪在她父亲的面前,颤巍巍地叫了一声:“爹爹!”
突如其来的一声叫,把童彪吓得浑身绵软,他的手抖抖瑟瑟地指着浑身湿透且又披头散发的童蛟:“儿哪!莫不是你的鬼魂……上船来啦?”
偏偏鲍二奎也跳了下来,在童彪的身后道:“我们并不是浮尸鬼哪!”
童彪回身,又见一个落水鬼模样的人影,脸形与鲍二奎依稀仿佛,更是魂不附体:“你……你们……”
他边说边惊慌地向后退去。谁知艄上没有船栏,他一脚踏空,扑通栽入了湖中。
童蛟、二奎急忙把他拉上船来,童彪捏着他们温暖的双手,才确信眼前这一幕并不是人鬼相逢。于是,他一下从惊恐跌入了狂喜之中,他的双脚蹬得船板咚咚直响:“短命的蛋和尚,上他的大当了!”
“怎么、怎么,爹,你说什么?”一束突如其来的希望之光使童蛟的眼睛在暮色中闪亮起来。
“我说蛋和尚骗了我,他说你们都死了!”
“那么爹见到蛋和尚了?”
“岂止见到!还是我救了他一条小命呢!”
于是,童彪把蛋和尚的故事说了个大概。
童蛟和二奎一边笑着,一边聆听着这个故事。这毫无管束的真诚的笑容,使童彪深深感动。这笑容不正是他们之间肝胆相照的友谊的象征吗?如果他这个失足的父亲也能在这些笑容中有所获取的话,这便是:良心和正义!
“爹!我们连夜返航无锡!”童蛟听说蛋和尚病倒了,就说。
“去探望他吗?”
“这几天想死我们了!”
“那不行!”童彪正色道,“落魂岛正在追杀我!我好不容易换了货船,才到了这里!蛟儿,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苏州,接了你母亲和小弟弟,投奔陈大人去!这也是蛋都头的意思呢!”<!--PAGE 4-->鲍二奎在一旁道:“回去也好,我也想家了!只是今晚大水冲了龙王庙,女儿偷了老子的,害得老伯要饿肚皮了!”
“我倒没什么,只是怕你们还没有偷吃饱呢!”说时,童彪揭开船板,从下面又提出许多东西来,有青菜、萝卜,还有肋条、坐臀,甚至鲜鱼活虾。于是大家一起动手,重新起锅烧饭。童彪又开了一坛洋河大曲,趁着父女重逢之喜开怀畅饮。酒足饭饱之后,便解缆夜航。先往童家庄接了童母。童蛟已多天没见着小弟弟了,赶紧过来,抢着把弟弟搂在怀里,使劲亲吻着。
船从水路,先过了西津桥,又过枫桥,第二天掌灯时分,抵达城外渡僧桥,然后沿着水巷迤逦前进。鲍二奎坐在窗边向外眺望,怀着一种二进苏城的兴奋,心里特别愿意再看一眼醋坊桥和那桥墩下画的那把菜刀。可惜,船进了水巷,只能落帆徐进,更何况吃水又深,慢得好比岸上那些小脚娘娘走路。天也渐渐黑了,但他倒并不寂寞。他的眼光只管在沿河的街道上溜达。在那里,人流如潮,不让白昼,一盏盏灯笼开始在街上游弋,偶然过去一辆马车,蹄声嘚嘚,从容不迫。在那没有片刻宁静的喧闹中,不时地传来敲竹筒的声音:“笃、笃、笃!”随即,又有那长声的吆喝在嘈杂中响起:“阿要吃小馄饨、糖粥?……”
唐伯虎曾有佳诗杂咏姑苏,单道吴民富庶,城市繁华。诗曰:
长洲茂苑古通津,风土清嘉百姓驯。
小巷十家三酒店,豪门五日一尝新。
市河到处堪摇橹,街巷通宵不绝人。
四百万粮充岁办,供输何处似吴民?
灯影中,一位少年道长,不紧不慢,缓缓而行。鲍二奎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了,立即捅了捅身边的童蛟:“看,那是谁?”
“他?‘铁头金刚’白豹!”
“是他!偷我家东西的贼!”
童蛟想起玄妙观中,招贤台上,他“好男不和女斗”的那种骄横之气,不觉怒形于色:“是这个贼!”
“他一直盯着我们呢!”
“不好!”童蛟一凛,“他本性难改,见我们的船吃水很深,就不动好脑筋了!”
“不怕他!”鲍二奎说,“我们这么这么地办……”
童蛟没有异议,就说与童彪。童彪也听说过“铁头金刚”的厉害,自然不敢大意,就照童蛟说的,把船泊了。然后,抱着小弟弟,和童母一起登岸,上馆子吃晚饭去。只留童蛟和鲍二奎在船上,伏在舱里,静以待贼。
果不其然,才过片刻,就听得啪的一声,像是一块瓦片在船头上摔得粉碎。不消说,这是夜间蟊贼惯用的伎俩——“投石问路”。原是来试探船上还有没有人在。当他确信船上没人时,便轻轻地落在船头。童蛟心想,这小子的轻功倒也不弱,几乎落船无声。然而,要在这船上站稳脚跟,恐怕还要吃三年萝卜干饭!果然,来人脚尖才落地,便是一滑,摔了一跤。刚站直,又是一跤!这船体左摇右晃,吓得他哪里再敢站起来?只得就势匍匐着,一动也不敢动。就在这时,只见眼前人影一闪,肋间立感麻酥酥的,已被点了穴道。<!--PAGE 5-->少顷,船已恢复平静,一盏围灯照着他的脸:“啊呀呀,我道是哪路臭贼,却原是白道长!失敬,失敬!”童蛟故意尖叫着。
“什么?是我师父吗?”鲍二奎也过来了,“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一点师道尊严都不要的吗?”
“……”白豹恨不得嚼舌死了!
不多时,童彪、童母回了船,他们哪有心思上馆子?离船登岸,不过是为了诱贼上钩而已!
“让我来剥了他!”童彪说。
“别、别!”白豹叫道,“杀了我不要紧,把蛋都头的事也给误了!”
“什么蛋都头?”童蛟急问。
“就是蛋和尚呀!”
“怎么,你也见到蛋和尚了?”
“见了、见了!他还有件天大的事托我去办呢!”
“什么天大的事?快说!”
“你们解了我的穴道,我再说!”
“哼!”鲍二奎道,“你想用计赚我们吗?”
“我若用计赚你们,肚肠里生个疔!”想了想,又道,“对了,我口袋里这颗铜印,不知你们见过没有?”
童蛟从他口袋里搜出了铜印,果然是蛋和尚的。
“莫非是你偷来的?”
“蛋和尚何等身手!我能偷他的东西吗?”
童蛟这才相信了,随即为他解了穴道。
“你先说什么天大的事!总不成是他叫你来打劫我们?”二奎道。
“不要误会,打劫这条船,原是为师的一念之差!”
二奎脸一红:“什么‘为师’?要么贼师!”忽感有些不妥,贼师等于贼的师,不是骂了自己?忙又纠正:“要么师贼!”
“你也不要咬文嚼字了!”童蛟道,“还是先听他说。”
于是,白豹就把穹窿山遇见蛋和尚的一节细述了一遍。
不过他不经著者同意,竟胡乱篡改一气,不说自己“剪径”,而说成是蛋和尚在穹窿山迷失路途,大呼“苍天救吾”,他这时正在山上修炼,闻声而往,终于为他指点了迷津云云。
“我想你们一定能够原谅,”他最后说,“蛋都头好心介绍我投奔陈大人,我总要送点见面礼,因见贵船沉重,才有此不义之举,还望诸位多多包涵才是呢!”
“这么说,他把印交了,连都头也不想干了?”
“他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一场大病,武功全废啦!”
“你试过他的武功了?”童蛟不禁黯然。
“不不!”白豹怕露了剪径的老底,连忙道,“他说废了,就必定废了,我去试他怎的?”
“且喜都头已经回家,”童彪说,“武功废与不废,见面就知道了!要紧的,我们得先去面见大人!”
“说走就走!”童蛟说。
“那么,我厚着面皮搭你们的船了!一起见大人,也免得零零碎碎的!”白豹说。
陈世杰蚕眉微颦,在他西园的书房内默默地徘徊着,时不时用手去捋他长长的黑髯。童蛟和鲍二奎刚刚叙述完他们兄妹三个在落魂岛一夜的惊险故事。他为他们非凡的机智和英勇感到振奋,甚至吃惊!他同时也为自己把这样一副过重的担子压在三个尚未长成的少年身上,感到了些许愧疚和歉意。他们虽然没有搞到落魂岛的地形布防,然而意外地获悉了青石滩附近的湖面上没有布雷。蛋和尚绝处逢生,奇迹般地出现在泊船的地方,连童彪也解不透其中奥秘。这些可贵的细节使陈大人分外兴奋,他现在比任何时候更需要蛋和尚的帮助。这不仅因为要待他解开谜底,以便完善收复落魂岛的部署,更因为在即将来临的另一个非常事件中他仍将多多仰仗蛋和尚这个“角儿”!<!--PAGE 6-->但是,蛋和尚转弯抹角把印交了!这使大人大为纳闷。关于他废了武功之说,他也信疑参半。陈世杰犹疑之间,又问了白豹一个童蛟已经问过的问题:“你试过他的武功了?”
“没有。他叫我这样说的!”
白豹突然感到自己的声音很陌生,而且微微发抖。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他咧开了嘴巴,勉强一笑。这种笑法,叫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更使人心里涌起了重重疑云。
鲍二奎知道,白豹心里藏不了机密,有时嘴上不说,屁眼里也会挤出消息来,便故意拱手对白豹道:“我要恭喜你呢!”
“我、我有何喜呢?”
“咦?你怎么还不明白?蛋都头把这印交给你,不就是要你接他的位子,代他去落魂岛侦察吗?”
刚才鲍二奎和童蛟对落魂岛盗伙的描绘,早把白豹吓得心惊胆战了。他急忙摇着手:“不不,我怎么能行!”
“你不是已经接受了他的铜印了吗?既接了,不干也得干!”
“哎呀!我上当受骗了耶!其实,这个蛋都头武功还恁了得!说来惭愧,兄弟在穹窿山有眼无珠,断了他的路!也就在他投足举手之间,我的右肩就脱了臼!侦察落魂岛的事,他不干,还有谁能干?”
陈世杰不觉失声大笑起来,心上的一块坚冰也随之开冻消融了。
“那么,他干吗不想当都将了?”鲍二奎反而十分茫然。
“兴许,落魂岛归来,他害怕了!”童彪说,“这也难怪!”
“蛋哥哥不是这种人!”
“不,他是害怕了!”陈世杰平静地说,“不过,他怕的不是栾世雄,而是我!”
“怕你?”二奎十分奇怪,“你的脑袋瓜子最经不住他捅了,一捅就是一个窟窿!”
“他一定以为,此番落魂岛没有搞到地形布防情况,又丢了你们这两位好朋友、副都头,我或许会翻脸不认人呢!”
“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和你们不同。他的姐夫徐少堂因误军令,曾被发配充军,这不能不使他心慌!”
童彪如梦初醒,这才知道,徐少堂原是蛋和尚的姐夫!
“不过,”童彪插言道,“徐少堂已经被特赦,现正在无锡……”
“不,”陈世杰截住了他的话头,“徐少堂夫妇日前已经回来,入籍于白马涧了。这两年中,下官也曾为他四处奔波申冤,从而才有今日之特赦呢!”
“既如此,要蛋哥哥回来,其实不难!”
“下官正想请他回来,不知二位小英雄有何妙计?”
童蛟于是附在陈世杰耳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嘀咕了好一阵,说得虽然很轻,大家都听到了,不觉全拊掌大笑起来。<!--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