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兄弟狱会
细雨就像牛毛一样。瓦檐上悬着的水珠,犹如晶亮的泪,悄悄涨大,悄悄垂落。刚滴下一颗,便又有新的占据了它原来的位置,摇摇欲坠。风,摇撼着那些梧桐和槐树。它们茂密的树叶互相厮磨着,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就像低沉的哀吟。一片湿润的黄叶,柄蒂突然从灰色的枝条上剥离,它在空中翻了几个身,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半掩的铁窗,落在了方俊的肩上。
方俊把落叶捏在手中,茫然地凝视着。一个凶念蓦地掠过了他的脑际,让他寂然不动地麻木了良久。
“不是秋后处斩吗?”他喃喃地自语着。
于是,秋的悲凉与那凄风苦雨般的悲哀搅和在一起,使他的心房再次经受了撕裂样的痛苦,以致越跳越沉、越跳越慢,窒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伴随死亡而来的,还有盘踞全身心的宏愿的幻灭。以方俊之才,自信日后必能蟾宫折桂!一旦得近天颜,他将力陈父亲之冤。在他手中,业已有了大量实据,所谓“鲸吞国库”之罪,完全是罗林为了陷害忠良而不择手段进行的凭空罗织!十载沉冤,一旦昭雪,不仅九泉下的父亲得以瞑目,扳倒了奸臣罗林,不也是国家社稷之福吗?这“功名复仇”的宏愿,在方俊心中已经埋藏了多年,对他来说,宏愿的幻灭比生命终止本身要显得更加惨烈!
牢房的走廊里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一步步就像踩在他心上。一片落叶已明白地告诉了他:随时会有人来把他提走,押赴刑场斩首。果然,那声音就在他的牢房门口停住,牢门随即被打开了,方俊的心奔马似的狂跳起来,本来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禁头钱横挨进门来,可是奇怪,他笑容满面,和往常判若两人。
“恭喜公子!”他说。
“喜、喜从何来呀?”方俊战兢兢的,以为末日降临了。
“你的阿弟从河南来探望你啦!”
“方侗?是他来了?”方俊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撞击胸肋的声音,“除了舍弟,还有谁来了?”
“就他一个呀!”
钱横向外一摆手,立即有两个禁子端来了一盆清水,让方俊洗脸、洗手,又替他松了脚镣手铐。方俊不知道他们对自己何以会宽容起来。在往日,他们从来都是凶神恶煞一般。
“他在萧王堂等着你哪!”钱横说。
方俊跟随在钱横的后面,拖着两条受过刑的伤腿,走出了低矮的囚房。他贪婪地呼吸着室外潮湿的空气,缓缓地穿过了一个四合院子。萧王堂上塑着一尊狱神,另外还有一些陈旧的椅桌。这里,算是囚犯会客的最为优待的场所了。方俊先被狰狞的狱神吓了一跳,尘封了的供桌前面站着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公子,十分气宇轩昂。他一时竟没有认出他就是方侗!他见这位贵公子愕然地瞪大了眼,惊疑地望了望钱横。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莫不是领错了人?这可不是我的大哥方俊!”这难堪的静场持续着,直到方俊力竭声嘶地惨叫了一声:“二弟!”方侗也扑过身去,抚摸着大哥瘦骨嶙峋的肩头,审视着他苍白的脸,他蓬乱的乌发、失神的双眼,以及乞丐般褴褛的衣衫。于是,那难言的酸楚和伤痛,替换了他脸上所有的惊疑。
秋风呜咽着突然把门窗掀开,把雨珠洒在临窗的满是裂纹的方砖上。五六片落叶,在门口打着转,又滑到了供桌和天然几的底下,它们的后面拖出了一些时断时续的水痕。
钱横从一个牢子手中接过算盘,笑嘻嘻地对方侗说:“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靠着这监牢,也只有吃监了!一看公子就是大家气派,好手面!”
“有话直说吧!”方侗说。
“啊,方公子,明人不必细说。监有监规,牢有牢章。有了银子,天下通行!进这牢门,就得付银二钱;开监:二钱;移床:二钱;松刑:五钱;洗脸:一钱;见面费:一两;茶水费……”
“我们不要吃茶!”
“啊。不用茶,是你们自己不用,我们可也准备了哪!是不是?需付五钱茶水费。另外,租这萧王堂,就便宜些吧,收你十两。”他把算盘拨得直响,“总共是十二两七钱!”
“好说!”方侗说。
“我说嘛,贵公子好手面,好气派!也不在乎这些些银子!”
“有点心吗?”
“有,有!我们到街上代买,公子付些脚步钱也就是了。”
“有些什么点心?”方侗说时,伸手去衣兜里掏银子,这才发现,银子已经用完了。早知道牢内要用银子,王荣所赠就应该全数拿下。他无可奈何地皱了皱眉头。
钱横并没有发现方侗的尴尬,一个劲地说:“有烧饼、肉包、粽子,还有鸡汤面条。”
“行,每样都送两份来。”他说着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回头一总给你算账!”
“好!”钱横笑着招呼两位禁子,一齐退了出去。
“大哥,”方侗见旁边没有人了,便低声说道,话中带着些许抱怨,“为一个下人受这份苦,又何苦来呢?”
方俊猛退了几步,两眼痛苦地直视着方侗,说话时,声音激烈地颤抖着:“怎么,你……你也相信我是凶犯?……二弟,我是冤枉的呀!”
“我也这么想!”方侗立即纠正了自己的话,“可是,你为什么要招供呢?”
“你不知道,昏官对我用了大刑!”
“什么?”方侗跳了起来,“你受刑了?”
方俊撩起裤管,因受刑而又得不到治疗,两腿已经发黑发紫,显然局部坏死了。
“差一点骨头就碎了!”方俊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声闷雷,从远方隐隐传来。方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把这昏官给劈了!”
方俊立即用手去捂他的嘴巴:“这是什么地方?你可以这样说话!”
“那么,”方侗忍住了气,“昏官判了你什么罪?”“斩首!”方俊哽咽着,眼睛恐怖地望着脚下,仿佛看到自己的头颅已经血淋淋地落在尘埃了。
方侗像一匹愤怒的雄狮,来回蹀躞了一阵,忽然停住脚步,又问:“没有真凭实据,他是怎么断的案?”
“唉!他原说‘有剑无鞘,不足为凭’。坐堂时,却忽地变出一支鞘来,说是在我床底下查到的!”
“那不是存心诬良为奸吗?”
“毫无疑问,裘天相给他提供了伪证!”
“莫不是裘天相为了谋夺珍珠塔,自己杀了丫鬟,却来陷害于你?”
“我也这样想。”
“是了!”方侗道,“这命案原是由这珍珠塔引起的!”他说着又冷笑了两声,“珍珠塔乃是我们方家的传家宝,裘贼也未必有福消受它!”
“二弟!”方俊凄惨地说,“大哥蓄志十年,要为父亲申冤雪枉,想不到今天化成了泡影!纵然死了,九泉之下也耻对严慈呀!”
方俊的眼中胀满了泪水,苍凉而阴郁。望着它们,方侗自己也感到一阵钻心的痛。
“说什么我也要救你出去!”方侗说。
萧王堂的落地长窗又被打开了。外面云收雨止,突然明亮了许多。钱横带着两个禁子,把几样点心放到了方俊、方侗的面前,然后垂手立在旁边。
“嘻嘻!……”
“不就是要银子吗?”方侗说,“过半个时辰,你把满牢的禁子都叫到这里来,本公子还清费用,每人另外赏银十两!”
钱横深深地唱了一个喏,好久,才迸出一句话:“你、你不像是方公子……”
“嗯?”
“你是我们的财神菩萨呀!”
方侗故作豪爽地一笑,一挥手:“去叫人吧,一个也不要少了!”
支走了钱横他们,方侗便狼吞虎咽地吃起点心来。
方俊勉强吃了半个包子。
“我知道,你武艺高强。”方俊接着说,“我不怀疑你能够把我劫出狱去。可是,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背了个‘逼**杀’的恶名,倒不如死了的干净!”
“我不能去寻裘贼吗?”方侗胸有成竹地说,“我要把老贼**婢杀人、诬良为奸的经过,统统从他嘴里抠出来,然后逼他写成口供,送到县衙去,为你平反!”
“你以为他能依你的?”
“除非他不怕错筋断骨!”
方俊总觉得,若这样能救他一命,还他清白,世上的事情不免太简单了。他知道,方侗向来任性,想怎么就怎么,常常不顾后果,这也正是他对二弟最焦虑担忧的:“你如果也闹个人命出来,怎么得了!”
“这倒不必担心,治他的办法多着呢!”
方俊轻轻摇了摇头,他对自己的生还其实并不抱有希望。
“二弟,你也不必徒然奔波了!”他泣道,“老天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你不若赶回河南去,把凶信报与母亲、妹妹知道。一家子也好对南天向我遥祭一番呢!”“这是什么话!”方侗有些愤愤然,“你怎么一点也不相信我的能耐呢?何况,妹妹已经出门,她走的水路,估计这两天也要到了。”
“怎么,飞凤也出门了?”
于是,方侗便从豹肉宴说起,把杨景春济银离家,兄妹分手,以及自己在鸭嘴镇遇刁、陷穴,在王家庄打擂、会左的经历讲了一遍。方侗有声有色地演述,不时使方俊惊叹唏嘘,暂时忘却了自己是一个即将授首的死囚。当方侗讲到“碧波长虹”左渊的一节时,方俊一把抓住了方侗的手臂,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
“什么?左二爷说我杀了他的姐姐?”
“他是这么说的。待真相大白了,我倒要去羞他一羞!”
方俊神色黯然,极度的伤心再次控制了他:“二弟,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受害的碧环是谁。”
“谁呀?”
“她是二母的亲侄女!”
方侗啊了一声,手中的竹筷落到了地上:“怎么是她?我母亲的亲侄女?毕玉虹?”
“倘若这位左二爷真是她的亲哥哥,不是毕波又是谁!”
“咳!我们打了半天,原是自家人!只怪他,为什么改姓了左!”
“他不是‘左神童’吗?那‘碧波长虹’的诨名也一定是他自己起的。‘碧波’是毕波的谐音,‘长虹’也正是他对爱姐的纪念!”
“只可恨,他明知是自己人,也不分青红皂白,一口咬定你是凶手!”
“这能怪得了他吗?我都招供了!”
方俊说着,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条项链、一枚鸡血石章和一页诗笺。他凝视着它们,心中充满了人去物在的哀痛。
“无论我是死是活,”他说,“你一定要把这些当面交给毕波,这是玉虹最后的遗物和遗言。”
“行!”方侗也十分伤感,“你会不会杀玉虹,毕波见了这些,自然也就清楚了。”
方俊听了,惨然一笑。
方侗刚把碧环的遗物收藏好,钱横带着五个禁子,又喜滋滋地闯了进来,他们站立在他的面前,又唱喏,又行礼。
“咱兄弟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方侗轻轻拍了拍钱横和前面的两位禁子的肩胛,“你们来得正是时候!”然后到另外三位的面前,忽然惊慌地叫了起来,“呀!你们几位兄弟好像气色不佳!你,你,你!”他逐一拍着他们的肩背,又猛地回过身去,指着钱横,“还有你!脸上都有一团黑气,莫不是得了‘白河痧’?”
“什么?白河痧?”钱横他们闻所未闻。
“这回我沿着白河到襄阳来,一路上见得多了,全是这种瘟病!”
“瘟病?”
“可不是!”方侗煞有介事地说,“开始时,只感到背上痒痒,解开衣服,可见‘人’字形长着七颗疹子。七天内发红,又过七天就发青。以后,三七紫,四七黑,五七穿,六七烂,七七四十九天必死!”<!--PAGE 4-->“哎呀!你不说便罢,这会儿我背上果真发起痒来了。”一个禁子喊道。
众人忙替他解开衣服,果见七颗痱子样的红痘,“人”字形排在那里。于是大家互相解衣观看,包括钱横在内,无一幸免。
“这还是刚起的!”方侗说。
“能有救吗?”他们一个个哭丧着脸。
“你们也幸亏遇上了我!”
说着,方侗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白瓷葫芦,从中倒出一些黄豆大小的药丸来,一边给他们分发,一边道:
“一粒药,就值七两银子!看你们伺候我大哥的分上,这药丸,每七天吃一丸,吃满七丸,自然就痊愈了。”
“那么,你老人家怎么只给我们六颗呢?”
“还有一丸放在我大哥那里,只要你们有良心,满了六七,就一定奉送。”
“可是,您的大哥,说不定哪天要杀头的呀!”
“杀头也不会忘记给你们吃药!”
“那好!”钱横苦笑着,“从今以后,我们就像爷一般伺候他。”
一个禁子分明要讨好方俊,对钱横道:“头,方爷爷的牢内像个狗窝,咱们先去收拾收拾吧!”
“说的是!”
于是,他们争先恐后,蜂拥而出。仿佛谁在头里,谁的功劳就最大一样。方俊疑惑地望着方侗:“二弟,你捣的什么鬼?”
方侗得意地一笑:“这原是极厉害的‘七星钉’的功夫!若运动了先天之气,四十九天必死无疑。不过,我对他们用的是后天气,虽也有七颗‘红钉’,其实四十九天是可以不药而愈的。”
“那么,你给他们吃这么贵重的解药干吗?”
“那是什么解药?这是我们练武人常备的跌打丸而已!”<!--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