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潜龙在渊
方飞凤仗着削铁如泥、吹毛能断的龙泉宝剑,切菜瓜一般把厚厚的石门分割切碎,然后离了洞房。她不敢耽搁,二十步一转弯,十五步一抹角,脚步匆匆地向山下走去。
尚未走远,她偶尔回头,见一座八角砖塔巍然屹立在山巅,就像一支巨大的笔,冲破稀薄的夜色,直指苍穹,它仿佛在犹豫、思索:究竟要在这蓝得近乎透明的天幕上写上什么字句?塔有七层,最后一层挂着八只红灯,面向八个方位。衬着那蓝天、那皓月、那黑魆魆的崇山峻岭的粗犷轮廓,更显出了它的雄壮和威武。那红灯或许就是强盗首脑与山下各部(包括水面)进行联络的信号。如果是这样,强盗们一旦发现杨彪被刺,可以在顷刻之间,通过红灯的调节来指挥搜山,对她进行拦截!她倒并不害怕厮杀,但一遇战事,作为一个陌生人,无论怎样本领高强,恐也很难在这条山路上记清方位和脚步。那歧途上、密林间,到处是陷阱、毒弩和石雷,稍有不慎,就不免头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她也想到,即使杀到山下,也许所有船只都已经离岸,她还不仍旧是笼中鸟、网中鱼吗?
她仰头凝视着宏伟的塔影,沉吟片刻,并很快在心里做出了决断:先冲上塔顶去毁了红灯!她知道,造化留给她的时间十分短暂。
方飞凤不再犹豫,回身向山顶攀登。看上去,宝塔似乎不远,绕来绕去,却十分费时。那夜色正在她的脚步下一点点溜走,而朦胧的晨曦,不知不觉地向着月色笼罩的天穹渗透。就在这时,一块数丈高的巨大山岩横亘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绕着山岩转到它的背部,发现另一块同样巨大的岩石与它对峙着。它们中间,夹着一片陡坡,人工开凿了许多石级石阶。方飞凤借着月光数了数,整整三十级!这无疑是登临塔台的捷径了。方飞凤并不拾级而上,为了尽快登顶,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凝神提气,飞身就落在了第十五级台阶上。脚尖着地即全力一蹬,就又飞身而起,终于跃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猛然见到了塔影,这才清晰地意识到,她已到达了这座山的顶峰。
方飞凤环视四周,见寂然无声,正要进塔,忽然树背石后,蹿出了四条黑影,呼啦一声,把她围在中间。四人六种长短兵械,摆了一个“六合梅花阵”。飞凤定睛看时,这四条汉子乃是:“摇头狮子”卜天鹏、“赛银蛟”米魁、“扬子鳄”崔定和“的角四”方连汉。
“还我杨大王!”卜天鹏举着蛇矛,怒吼一声,同时,大大的脑袋摆了两摆。
“看不出,你竟是一个女奸细!”“赛银蛟”米魁也手执铁拐冷笑着道。
“不必多啰唆,杀了她再说!”“扬子鳄”崔定最心急,话未了,两柄银锤已到方飞凤眼前。方飞凤用剑来迎他,大锤立即收了回去.与此同时,卜天鹏、米魁、方连汉四般兵器同时到达。方飞凤前抵后挡。他们都怕飞凤手中的宝剑,不敢正面相碰。然而那“六合梅花阵”也着实厉害!他们瓣瓣相扣,左右逢源,打得极是得心应手。飞凤捏着剑诀,一柄龙泉施展开来,一会像大河奔泻,转眼则似飞絮游云,变化无穷,任他们四条汉子联手,一气呵成,也占不到她半点儿便宜。飞凤心想,二哥经常轻视刀剑,以为掌即是刀,指即是剑,其实不然,一把好剑,真抵得上一条臂膀呢!
正酣战间,飞凤卖个破绽,让“赛银蛟”米魁的朴刀迎向自己胸膛,然后蓦地一侧身,乘米魁扑空之际,起手以破魂指点了他的百会穴,米魁顿时倒地。
“梅花”缺了一瓣,“扬子鳄”崔定就着忙起来,他咬着牙,把银锤舞得雪花一般!忽然崔定感到手头大不一样,定睛看时,双锤只剩下了光秃秃的两个锤柄,那锤头早被方飞凤削去了。崔定大怒,弃了锤柄,要徒手夺剑。刚起步,方飞凤的龙泉剑已指着他胸前的膻中穴。卜天鹏眼看着兄弟要吃亏,急忙把丈八蛇矛来撩她手中的龙泉。刚撩着剑刃,那锃亮的矛头就被切了下来。卜天鹏哇哇大叫着,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索性用矛柄来捅飞凤,飞凤以剑接他,他又不得不缩回。这时,方飞凤又偷闲去应付方连汉的蛮缠。只一个照面,叫一声“着”,却是个虚招,剑尖只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用意全在于回剑,正奔着摇头狮子的门面。卜天鹏一时无计,双手举着断头矛去迎剑,只听当的一声,一根长柄变作了两条短棍。而就此门户洞开,眼看着龙泉的剑尖一闪,已指着他唇下的承浆穴。“摇头狮子”卜天鹏只感到承浆处一阵冰凉。那凉感又迅速向全身扩散,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头淋下来,冰水过处,肌肤立即封冻起来。于是他保持着身体扭曲的姿态,双手举着短柄,下肢微屈,整个躯体僵硬得就像一尊石雕似的!今天方飞凤在杏花岭上,把金山所学,献宝似的一样样往外端。最不可思议的一手是方飞凤可以让内气从掌心泄出,通过剑身的传导,发放出去,虽未触及敌人皮肉,同样可以点穴,这和“隔物传功”的手法有着同工异曲之妙。“扬子鳄”崔定比卜天鹏早一步着了此道,他被点中的是膻中穴。满面的狰狞怒容,突然被凝固下来,那滑稽的样子,亦足令人喷饭!
“梅花阵”中只剩下了“的角四”方连汉可以动弹,而他的实际应战力,在这个一度是他手中猎物的方飞凤面前,业已崩溃。他瞪着惊恐的眼睛,刀削般的方脸铁青着,一步步地向后退去。他左右顾盼,随时准备着夺路逃跑。方飞凤牢牢地盯着他,想到自己之所以会遭此艰辛,全因这个人。更使她羞愤的是,自己冰清玉洁的少女之体,却曾在他的面前暴露无遗!她虽不愿意向着失身方面去想,但潜在的阴影就像一口带刺的网,让她的心不断往里面陷落,受它的伤害!她的明眸中,闪动着杀机,一步步向他进逼。方连汉见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不由红了双眼。他大吼一声,一连就是三刀,快如疾风!飞凤知他要逼自己后退,以便从斜方向窜逃。她将计就计,连撤三步,方连汉从面前闪过时,忽又疾进两步,趁势放出了“裙里腿”!方连汉就像断线的鹞子,被踢上半空。蓦地,一条黑影从草丛中蹿出来,双手把方连汉接住。飞凤看时,正是野木兰花嫂。花嫂接住了方连汉,见丈夫浑身软绵绵的,仿佛散了骨架。
她惊呼着,用手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气绝。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这个强盗女人的喉间迸发出来,颤巍巍地划破了朦胧的晨空。那山谷中参差的回声,又把它传递得更深更远!
方飞凤不禁黯然失色。
“贱人!”野木兰对着方飞凤破口大骂。
方飞凤生来还未受过别人这样的辱骂,但此时,她为花嫂对亡夫的真情所感动,并不过于着恼。
花嫂泪流满面,一手抱着方连汉,一手指着方飞凤的鼻子,那声音已经嘶哑:“我的连汉,为着你这个小贱人的荣华富贵,好意把你推荐到山上做压寨夫人!你却恩将仇报,杀大王、盗宝剑,还要置连汉于死地!禽兽还知恩报义,你这不要脸的贱人,真正的还不如那禽兽!”
花嫂骂了一阵,又扑到方连汉的尸体上,放声大哭起来:“夫啊,夫啊!早知今日,那天船上,我就不该拦阻你!你应该把这个小贱人痛痛快快地奸了!奸她个十遍八遍的,再把她碎尸万段才好呢!”
方飞凤惊讶得几乎要流泪,她原是清白的!于是,一个放心的微笑浮现在她的唇角。这个微笑足以抹去心头所有的阴影和疑云了。早知如此,她也不必对方连汉下杀手呀!方飞凤把龙泉剑用力插进剑鞘,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表示她对花嫂的悔意和歉疚!而就在这瞬间,花嫂的眼里腾起了野兽样的凶光,面颊上的肌肉因咬牙切齿而抽搐不止。她的全部悲愤和仇恨,最终化成了一个异样的、恐怖的笑。方飞凤悚然后退一步,心也**起来。
“花嫂!”方飞凤叫喊着跑过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花嫂捡起了方连汉的朴刀,深深地抹进了自己的咽喉!那个异样的笑凝固在她的脸上,凝固在曾给方飞凤讲过白河故事的厚厚的唇边。她渐渐地倒下了,倒在方连汉的身旁。
方飞凤因昨夜发现了强盗也有热忱与真挚的情感而不胜诧异。她原以为,强盗与毒蛇猛兽没有什么不同。她对吕展的“义盗”美称也常嗤之以鼻。基于这一点,她对方连汉夫妇的粗野、“扬子鳄”崔定的狰狞,以及山大王杨彪的腥臭,都丝毫不觉得不和谐。而对左二爷的飘逸与俊美反觉得匪夷所思(事实上,在她的内心深处,至今都没有承认他也是个强盗)。此刻,花嫂的殉情便引起了她强烈的心灵的震撼:他们之间原有着人性和人情!如果有一个能人把他们的天良全部唤醒了,那么,他们也许能成为有用的人!也许,吕展就是这样的能人。如果是,那么造化也应该在杏花岭降下一位“义盗”来,这样,才显出了它的真正的无私与正直。这时,曙色开始从东方低低的阴霾中向外挣扎。方飞凤收回了那些突然而至的遐想,决定登塔。蓦地,眼前又闪过了一条黑影。就像一片秋叶,从塔上无声地飘落在地。方飞凤大吃一惊,这样的轻功也许不在自己之下。只见那人用剑分别在卜天鹏、崔定、米魁头顶上拍了一下,立即解了他们的穴道。三位头领就单腿跪在地上,拱手道:“谢左二爷!”又道,“快杀了这个妖女!好为杨大王、方兄弟、花嫂他们报仇雪恨!”
方飞凤心中突地一跳!借着曙光看左渊,只见他红唇、白齿、明眸、雪肤,与他的外号“碧波长虹”一样艳丽,心想:这样一个风流人物,难道也包藏着一颗天良独缺的兽心吗?
“夫人!”左二爷冷笑着,话音中带着讥笑。
“谁是什么夫人!”方飞凤大嚷道,“本姑娘一进洞房,就把杨彪结果了!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柄宝剑,也绝不会挨到现在出来!”
方飞凤说着,自己也非常愕然。她急急地向他剖白这些干什么?双颊不觉飞满了红云。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接着道:“好一个二爷,你现在可以登基当大王了!因为本姑娘已为你坐这把交椅扫清了道路。看在这个分上,你也应该送我下山去呀!”
回答她的是一阵长笑。
“左某要当大王,还得用你来铺路?”左渊扬了扬手中的太阿剑,“那么夫人,你若能与我战上五百回合,我就把这把金交椅让你坐,怎么样?”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方飞凤兴奋得脸上升了火,“本姑娘做了大王,杏花岭只能容下仁义和廉耻,盗心和兽心将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去,你不心疼吗?”
“要是你输了呢?”
“输了吗?”飞凤火辣辣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怎样呢?”
“我要你……”
“要我怎么样?快说呀!”
“我要你在这杏花岭上,永远当一名小喽啰,不得下山!”
方飞凤狠狠地一咬牙,抽出剑来:“行!左二爷,你进招吧!”
“你把‘裙里腿’先放出来吧,让我好好领教领教!”
这“裙里腿”三字,从左渊嘴里说出来,使方飞凤非常惊讶。此腿乃是方飞凤独创。普天之下只有她和方侗知道。她因而疑心方侗也遇上了强盗,不由得着急起来。她见左渊正要动手,就大喊一声:
“慢!你见过方侗了吗?”
“方侗?”左渊迎着她的目光似乎十分吃惊,随即脸上掠过一丝狡猾,“方侗是你什么人?”
“我在问你,你见过方侗没有?”飞凤急道。
“你先说,然后我再告诉你!”
飞凤没奈何,只得说:“他是我二哥!”
“哈!”左渊的眼中漾出一种奇异的亮光,并化成了由衷的微笑迅速向脸部漫开。<!--PAGE 4-->“看来,你不是长翅膀的龙,而是会飞的凤!”
“我是飞龙还是飞凤,与你不相干。我既告诉你了,你怎么不说?你究竟见没见过方侗?”
“没有。但我见过了会使‘裙里腿’的林珏!”
飞凤想,一定是二哥化了名。
“这林珏现在在哪里?”
“那么,我告诉你吧:林珏为着一个朋友的命案,去襄阳了。”
飞凤十分疑惑:“怎么为着朋友的命案?”
“咦?我们是打仗,还是谈心哪?”
飞凤想,待我胜了他,逼他把知道的都掏出来就是了,于是不再答话,呼地一剑,走了先着。
这一剑乃是“白蛇吐芯”,直刺左渊咽喉。左渊一招“拨云瞻日”,要来接她长剑。飞凤一缩手,换一招“丹凤舒翼”,取他腹部。左渊“斜撩左扑”,侧身避过剑锋,探身剪切飞凤的臂腕。飞凤变一招“潜入杏林”,又一招“神女挥电”。前招甫起,后招已经隐伏,连绵不断,快似旋风。左渊沉着拆招,攻守自如。初时还见他们的青锋闪动,其后便只见剑光,不见白刃,最后连人影也分不清了。两人心剑合一,自然成势,虚虚实实,变幻莫测。在场目睹的人,早眼花缭乱,叹为观止了。飞凤、左渊自己都暗暗称奇。他们忙里偷闲,各飞了对方一眼,不意四目相接,瞬间电光迸发,几乎眯了双眼。恰恰此时,两剑相交,当的一声,迸出了一道红光。双方同时一怔,都跳出圈子,检查自己的宝剑,却各无损伤。于是又接着再战!
直战至日高三竿,两人丝毫没有倦意。此时山上众头领都来观战,他们直战到四百七十五,方飞凤忽然嗵地跳出圈子,道:“住了!我也不当大王,你送我下山去就是了!”
左渊见方飞凤面有红云,不知何意,便笑道:“哪有这么便宜!战不过五百回合,就得在山上当小强盗,终生听我使唤!”
飞凤怒道:“我又不是怕你!”
说着又起招进攻,与他继续战在一处。原来,方飞凤见已近五百回合,猛地里想起了跟方侗说过的一句戏言:谁能和她战上五百回合就嫁给谁,看来大有弄巧成拙的势头,不觉十分尴尬!故临时要求休战。左渊眼看大王的宝座行将丢失,然而,当他知道眼前武功卓绝的女子就是方飞凤时,早已不在乎了。何况,方飞凤在五十级台阶上露的几手,他在塔顶上看得一清二楚,业已心悦诚服。倘若飞凤在此称王,方侗的落草也就指日可待了。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这个大愿若能成功,他甚至愿意抛弃姐仇,放过方俊,以便与他兄妹精诚合作,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
又战了些时候,五百回合已满。左渊叫了一声“好剑法”,就跳到一边:“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是你说的吧!”分明是激将的口吻。<!--PAGE 5-->方飞凤不胜惊奇。一把金交椅马上要从他的屁股底下端走,他居然满不在乎!是了,他本不愿意在此落草,无非想借机禅让,溜之大吉而已!于是她故作正色道:“我当了大王,你得听我驱使!”
左渊笑道:“我可没答应在你的石榴裙下充当喽啰!”
“这倒不必!”飞凤道,“你还是当你的二爷好了!”
他们直面对视着,就有那腾腾的炽热,从各自的眼睛中涌出,并交融在一起了。彭通、卜天鹏、崔定、米魁等众头领在旁见了这一幕,怎不惊心动魄?他们不约而同跪倒在左渊面前,声泪俱下地谏道:“左二爷,难道众弟兄用鲜血换来的这座河山,就这样拱手让给别人了吗?”
“谁说让给别人了?”左渊道,“你们照样当你们的头领!这位大王,可不是别人,就是我经常跟大家说起的,樊丰长老的女弟子方飞凤!”
“她就是方飞凤?”四位头领都吃了一惊,不禁面面相觑,“怪不得如此厉害!”
“你们不欢迎,我下山去就是了!”方飞凤说。
慌得四位头领抢在道前,拦道:“倘是方飞凤,请也请不到呢!我们唐突冒犯了半天,望多恕罪!”
“既然这样,我什么时候‘登基’呢?”
“事不宜迟,今个晚上!”
“既称登基,”左渊的语气分外凝重,“我看你的芳名不必改回去,就叫方飞龙吧!”
“一点不错,龙比凤好得多哩!”大家附和着。
方飞凤不觉得“龙”比“凤”有什么好。她倒想到,自己落草当强盗,传扬出去,大大玷污了方家的名声,不如将错就错,改一个字也有好处。她便一点头,说了一声:“行!”
“那么二爷,”彭通道,“我们就准备大典去!”
“且慢!”飞凤忽然笑道,“你们都称二爷、三爷、四爷、五爷的,我当了大王,难道称我‘大娘’不成?”
“我们怎敢称‘大娘’?自然要称‘大王’!”
“那很好!”飞凤等他们一走,却对左渊道,“只不准你叫我大王!”
左渊一怔:“那叫你什么?”
“得称一声姐!”
左渊哈哈大笑起来:“好哇,那么凤姐,不……龙姐姐请了!”
方飞凤对着他抿嘴一笑。<!--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