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彩虹常艳
左二爷来到山大王方飞凤的卧室前,想举手叩门,但是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晌,并没有勇气落下。此刻,他没有任何理由非要见她,但似乎又必须见她。那天,在沐雨堂初会时,其实已经有过一番这样的经历了。如果那一回,多少是受着下意识的驱使,那么现在却伴随着一种强烈的自觉冲动。
他曾遇见过许多美貌的女子,从来没有人像方飞凤那样,一见之下就能打动他的心。她的秀丽的五官、绰约的风韵,与她眉宇间的英武之气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彻底的健美,磁石般地吸引着少年左渊!当上山大王之后,她又以不让须眉的气魄,迅速扩建了白虎岗、金鸡墩等几个新寨,并把山寨整治得井然有序。而且,她联吕展、图大业的构想,也与左渊一拍即合,这就更使左渊心悦诚服了。如今,杏花岭属于她,连左渊那颗年轻的心,也属于她了!
他终于叩响了房门。
丫鬟把门打开,一股芝兰的芬芳立即沁入心脾。
“大王!”他这样叫着她,同时深深吸了口气。
飞凤睃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左渊立即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便改口道:“啊,龙姐!”
她这才嫣然一笑。就这一笑,左渊的心不禁**了一下。他怔怔地看着她,她的皓齿红唇固然十分娇艳,而那双热烈的笑眼,才真正是一个迷人而又危险的世界!
“你觉得叫‘龙姐’拗口,是不是?”她继续哧哧地笑个不停。
“我本来就比你大两岁嘛!”
“哎呀!我到东到西,都是人家的‘贤妹’,你做点牺牲,让我做一回‘姐姐’不成吗?”
“我不是太吃亏了吗?要不然,就我们两个的时候,”他凝视着她,“就叫你妹妹!”
“罢了,就饶了你这一遭!——我等着你哪!”
“那么,你听好了!”左渊说着,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妹妹!”
她在家被叫惯了妹妹,但这一声“妹妹”,把芳心都牵动了,陡地叫红了耳朵。左渊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于是她耳根的红云,又飘到了两颊。
“你已有了大哥、二哥,看来我充其量也只能当三哥了!”
左渊提起飞凤的大哥,立即触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刚才还流光溢彩的眼睛,忽地飘起了重重的阴云。
“派去襄阳的两名细作有消息了吗?”她不由得问。
左渊自己的心头,也因想起爱姐而涌起了无尽的悲凉,他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
“你尽可放心!”飞凤宽慰他,“如果案情坐实,我绝不会兴兵去救一个禽兽不如的人!”
左渊抬起头来,心坎被深深地震动着!面前站着的,仿佛不复是方飞凤娇小的身躯,而是那巍然屹立的杏花宝塔!
他忘情地、热烈地呼喊了一声:“妹妹!要是查无实据,我一定在方俊面前肉袒负荆,以谢亵渎之罪!”“有你这一天的!”飞凤颤着声音说。
随后,他们互相对视着,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各自露出了一丝感伤的浅笑。
这时,丫鬟匆匆从门外进来:“报大王、二爷!王家庄荣公子进山求见,已在射雕亭等候。”
王家庄是细作的中转联络站。飞凤向左渊甩了一下头:“走!”
他们匆匆来到射雕亭,免了一切虚应的寒暄。王荣递过一封密信,封面上一项大字写着“方飞龙大王亲启”,下角具着“李甲缄”的字样。李甲和张乙是山上派去襄阳的探子。飞凤持信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她急急拆开信封时,只见信上草草写着:
敬启杏花岭龙、渊以下诸头领:
(一)张乙被拿。
(二)刑部京详已达襄城,定于初六斩方俊于刘子坟。监斩:县令孙步邦。
(三)罗林六十寿诞,孙筹备生辰纲,内有珍珠塔一座,价值连城。专候
定夺!
×月×日
方飞凤在密信内见到了“珍珠塔”三字,惊骇之余,甚觉蹊跷。同时,因为细作没有提到大哥含冤,心中立即刮起了一阵旋风。她的眼光茫茫然继续在字里行间徘徊,越来越紧蹙的眉毛,不断地流露出内心的焦灼。初六这个日期,以一种无形的死亡气息压迫着她,要她当机立断,去做出一个真正无私、公正的决策。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委屈与心酸,仿佛自己也迫切需要别人保护似的,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对自己突然暴露出来的软弱又感到了羞愧。
飞凤没有时间犹豫。她一面命丫鬟好生款待王荣,一面委托左渊去通知诸位头领到聚义厅议事。自己准备闺房更衣。刚走几步,忽见山石后面转出两个人来。
“你们是……”
“刁龙、刁虎叩见新大王!”
“你们就是双刁英雄?”
飞凤和双刁还是初次见面,不禁蛾眉轻扬,把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左渊推荐他们统领白虎岗,也是用得其所,便道:“你们不是在白虎岗吗?”
“禀大王,今日哥们回山述职来了!”
“那好!”飞凤点了点头,“正好一起议事。”
聚义厅上,诸头领参谒完毕,分次序坐定。方飞凤居中,左首坐着“碧波长虹”左渊、“无敌将军”彭通、“扬子鳄”崔定、“平阳斑烂”刁虎;右首坐着“摇头狮子”卜天鹏、“赛银蛟”米魁、“浑白河”刁龙、“落地雷”宋亦雄。
九爷落地雷宋亦雄新近封座,乃王荣所荐。厅外露台上,刀斧手、棍棒手、捆绑手,肃立两旁,雁行有序。厅内厅外寂然无声。飞凤见寨容整齐,山威雄壮,诸头领众星捧月般捧着她,心中也十分自得。她默默地在厅上扫视了一圈,意外地发现将军柱上五花大绑着一个汉子。他被蒙扎了双眼,恰似再现了她被方连汉捆绑的那一幕,不禁嗯了一声。刁龙、刁虎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大王,这是在白虎岗附近捉到的奸细。他不但大骂了我辈,还扬言要踏平杏花岭!……”
“他就有这个能耐?”飞凤冷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踏平杏花岭呢!”
刁虎眼珠转了几圈:“他还说,要把杏花岭上所有的头领——”
“怎么样?”众头领关切地问。
“一个个都阉了!”
聚义厅上一片哗然。卜天鹏最熬不住,连连摇着脑袋:“呀呀呀的呸!老子先来把他阉了!”
“对啊,对啊!先阉了他!”
刁虎极为得意,他已然离开座位,并从靴子中抽出了匕首。他知道新大王山规甚严,捉了奸细谁都不敢私自发落。因而,他匕首在手,眼睛仍看着飞凤,只等她点头。
方飞凤弯弯的柳眉掀动了一下。杏花岭曾经干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人们痛之恨之,自不足怪!而眼前这条汉子口出大言,竟要踏平杏花岭,不用说,必定有些本领!飞凤唰地抽出了宝剑,又对着刁虎甩了一下子,说:
“松绑!再给他一支剑!”
“大王!”诸头领都莫名其妙地注视着方飞凤。
“把蒙眼布摘了,也好让他睁眼看看这杏花岭的雄风!”
刁虎遵命,用尖刀挑去他身上的绳索,又顺手扯去了蒙眼布。
方飞凤乍见俘虏面目,突然感到眼前一黑,宝剑落在了地上。她用手捂住了自己张得大大的嘴巴,她的全部意识,立即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惊恐镇住了。她以为面前的一切都是幻象而已。然而,这个体无完衣、被双刁折磨得遍体鳞伤的被俘者,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实体!立即有一阵酸楚从心底上升,攻上了鼻心。那可怜的、晶莹莹的泪水霎时布满了她的眼眶。随后,在这森严的聚义厅上,爆发了她失控的一声尖叫:“二哥!……”
方侗就像从梦中醒来,惊恐地望着厅上黑压压的一片人,望着日夜记挂着的妹妹飞凤,并让她忘情地揽着自己。
“妹妹,你……你也被强盗……掳来了吗?”
左渊随即踏上一步:“林英雄,别来无恙啊!”
“是你?左二爷!”
一个深潜的意念嘎的一声跳了出来。想起这个左二爷曾经一口咬定大哥杀了他姐姐,方侗心中立即愤愤不平起来,他反唇讥道:“你不就是左神童毕波吗?了了禅师的高足!了了把镇洞之剑传与你了?怎么没有去襄阳把方俊剁了,为令姐报仇雪恨,却也落到了强盗的手里?”
左渊长声大笑起来。他的笑眼凝视着方侗:“那么,你不就是方侗吗?樊丰长老的得意门徒!我们龙姐‘裙里腿’的正宗传人!怎么去了襄阳,没把令兄救出大牢,反而被人挟持着,也上了强盗山呢!”
方侗脸一红:“什么‘龙姐’‘裙里腿’的,你把话说明白了!”左渊又是诡谲地一笑。方侗这才猛地转过了神思:耳闻杏花岭上出了个女大王,名叫方飞龙,莫非飞龙就是飞凤?难道她没去襄阳,却在此落草了?他这样想着,就惊愕地看着他妹妹,眼里夹杂着冰霜和雷电:“妹妹,难道你就是方飞龙?真的当上了杀人放火、**掳掠、十恶不赦的强盗了?”
“我们杏花岭上的人,不许随便杀人放火,也不许**掳掠!”飞凤说。
“强盗就是强盗,还往脸上贴什么金?自古以来,哪个强盗不杀人、不放火?哪个强盗不**、不掳掠?”
厅上诸位头领见方侗左一声“强盗”,右一声“强盗”,不觉都皱起了眉头。
方飞凤却深深地一笑:“这样的强盗,不就站在你的面前吗?”
“妹妹!我看你疯了!痴了!好好的元帅不当,武状元不当,却来这里当狗屁的强盗!”
只听哗啦一声,满厅的头领都刀出鞘,剑在手,一个个怒视着方侗。
“你们瞪什么眼?吹什么胡子?总不然方侗怕几个小蟊贼不成——哎呀,我的好妹妹!好神气好神气的山大王!吏部的好女儿!方家的好后代呀!你说这杏花岭干净得一尘不染,可是就问问这刁龙、刁虎吧,他们在鸭嘴镇**了多少清白少女?他们奸一个杀一个,那黑风洞中又堆积了多少无辜的白骨?要不是我有幸也在那深不见底的洞穴中逛了一圈,简直不会相信,世界上竟有这等凶恶的野兽、残暴的畜生呢!”
“有这样的事?”
方飞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犀利的目光咄咄逼人地刺向双刁。双刁从这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忽然看到了无声的闪电,感到了某种威严而可怕的东西。他们的脸色变白了,肌肉**着,下意识地悚然后退了一步。
“大王,你不是有言在先,既往不咎的吗?”刁虎连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
方飞凤一时语塞。方侗却又冷笑了一声:“好个既往不咎!不是这两天你还在那里‘吃菜户’吗?”
飞凤不知“吃菜户”是什么意思。那刁龙唯恐方侗进一步揭出底来,便道:“你管得够宽的了!男女私情,人皆有之,又何足为奇!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己,看上去似乎道貌岸然,实际上呢?也拆穿不得,乃是个大大的**棍!”
方侗被裘天相指控为“江洋大盗”已是忍无可忍,如今刁龙又把“**棍”这顶污秽不堪的臭帽子套在他头上,怎么得了!他眼睛发红,大吼一声:“刁龙!你说我‘**棍’,若举不出一例,就叫你立时死在我的脚下!”
刁龙不慌不忙,从兜中摸出一对翡翠手镯来:“瞧一瞧,这是什么?你要不**,不去采花杀人,这一对大家闺秀的臂上之物,如何到了你的身上?真还风流得可以,是贴肉藏着哩!嘻嘻!……”<!--PAGE 4-->“这……”
方侗一时不知如何去解释这对手镯,稍一迟疑,聚义厅上立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方飞凤见方侗受窘,十分着急。她像深信大哥不会杀人一样,也深信二哥不会犯**。凭着色、声、香、味、触以外的第六种感觉,相信这是刁龙死到临头时的一种拖人下水的伎俩。
方侗静了静心,调动真气,让自己的话声排开那些耻笑,去震**他们的耳膜:“我倒要问你:这手镯有字?还是它们有嘴巴会说话?要不然,你怎么知道这是采花杀人抢来的呢?”
“这还用说吗?”刁龙阴笑道,“深闺的宝贝,难道会从天上飞到你的怀里吗?”
“被你说着了!它们真是从天上飞来的呢!”
人们又一阵哄笑。
方侗冷不防抢过手镯,把那天半夜劫车,蒙面女郎飞镯送饭、拼死助战的一节讲了一遍,只是没有说出裘彩珍的名字。飞凤听了,心想,必有一个女子看中了方侗,果然如此,那么她未来的二嫂子一定也是武林中人了,心中也暗暗地高兴。
“精彩,精彩!”刁龙故意赞叹道,“你可以把它再编一个动听的传奇,好让哪家婊子们尽情地唱去!”
“谁信你这一套呢!”刁虎也在一边帮腔。
双刁明白,他们最好的解脱办法,就是把大王的亲哥哥诬为同类,坐实了方侗是“**棍”,他们才有可能“借光”,一同免死。因而刁虎看准时机,又从身上掏出了一串黄澄澄的项链来,讥道:“你还能为这串项链编一个故事吗?”
“这还用编?”方侗脸上闪过一个嘲讽的微笑,“先把这宝贝,让你们的左二爷过过目吧!”
左渊眼尖,早看见了系在那串项链上的鸡血石章。他飞步抢到刁虎面前,伸手夺了那项链,细细看时,不由得低低地惨叫了一声,同时,身体晃了几晃,竟站立不住。幸亏飞凤在他身后,于是,金山玉树倒在了她的怀里。
“左二爷!……”
左渊微微睁开眼来,又猛地竖起身子,抽出了太阿,指着刁虎喝道:“这是哪里来的?”
“是从他身上搜来的呀!”
左渊横剑在胸,直面方侗:“这是我姐姐的遗物,怎么到了你的身上?”
方侗上前一步,突然伸出手来,左右开弓,各扇了刁龙、刁虎一个耳光,怒喝道:“你们搜了我的腰包,还把一个纸条丢到哪里去了?”
刁龙、刁虎见飞凤、左渊都逼视着自己,哪敢还手?刁龙含着隐怒道:“谁要你的什么纸条!”
方侗在自己怀中一摸,果然仍在身上,他把纸条取出来,交给左渊:“睁大你这双强盗眼睛,看仔细了!”
纸条打着一个漂亮的百叶结,更巧妙的是正反两面正好露着抬头和落款。一面是:
俊公子代达波弟<!--PAGE 5-->另一面是:
苦姐玉虹书
旁边是一枚鲜红的印章:“彩虹常艳”。打开纸条,是两行娟秀的字体:
感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
“这是我大哥委托我转交你的!在毕玉虹心目中,我大哥不是她最信得过的人吗?”
方飞凤心中像搬走了一块顽石一样轻松,脸上已经没有一丝阴影,神情间也流露了些许可以察觉的笑意。
“那么,你见到方俊了?”左渊提起方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股切齿的恨意。
“非但见了,而且已知道了冤案的根由!”
“什么根由?”
“珍珠塔!”
飞凤、左渊一怔,立即想起那密信上也写着“珍珠塔”。
方侗又把方俊在监狱中告诉他的那些话说了。
只是有一点还令人费解:老裘不惜杀人嫁祸,既然全为着谋塔,何以珍珠塔反到孙步邦那里去了?然而,此案无论怎样离奇,到此时,连左渊也不再怀疑方俊是奸杀的凶手了。
“二哥,”飞凤对方侗道,“今天请众位英雄到聚义厅,正是要商议如何搭救大哥!”
“什么什么?”方侗嚷道,“让强盗去救大哥?岂不笑话?!你把大哥的名声放哪儿去了?!”
飞凤蹙着眉头:“我们不出头,这世上,还有谁能为大哥伸张正义,救他性命?”
“你以为就你们仁义吗?也未免太小觑别人了!我宁可到王家庄求王荣相助,也不要强盗插手!”
聚义厅上再度扬起了笑声。笑声中,王荣从门后转出来:“贤弟,我不是早在山上了吗?”
方侗立即傻了眼,张大的嘴巴,足可塞进一个大汤团。
而这时,刁龙、刁虎却十分恐慌,想着要溜出聚义厅,但没有逃过飞凤的凤眼,她大喝一声:“站住!”
双刁不敢妄动,飞凤又厉声问道:“我杏花岭的山规胜比王法!黑风洞的白骨你们作何解释?”
双刁知无退路,跳起身来,企图火并,左渊早欲除掉杨彪的这两个心腹,说时迟,那时快,出手间左渊的太阿剑业已到达双刁的喉间。
方侗见双刁授首,也就消解了心中一点不平之气。<!--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