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斗豹奇遇
方母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侗儿!飞凤!……”
她颤巍巍地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唯有秋风掠过茅屋时,发出了一阵凄凉的呜咽。一只野猫正从屋脊窜过,呜呜地叫了两声。
东方的曙色正从低低的云霾中向外挣扎,四周的崇山峻岭已被勾勒出一个淡淡的轮廓来。这照例是儿女在深山中习武练功的时辰。方母确信刚才只是一个梦,才轻轻吁了口气。她重新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地去追忆那个消逝的梦——心却又不禁怦怦直跳,吓出了一身冷汗。
“妈!——”
方侗手执扁担、担绳,裹着晨风闯进了家。方母猛地睁开了眼——已是朝霞满室了。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眼旁的泪痕。
“妈,怎么啦?”
“没啥。刚才做了个噩梦。”
“又梦见大哥了?”
“这一会,我见他满身污血,在荒山野里……”
“你想得太厉害了!早知道这么不放心,当初应该让我去襄阳!”
“你?”
“妈就是不相信我的能耐!”方侗怏怏的,“大哥是个书呆子,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还能闯江湖?要是我出门,一路上,凭他牛鬼蛇神,乌龟王八贼强盗,谁撞在我的手里,管叫他稀里哗啦,魂不附体!一个个跪到我面前大叫:‘方爷爷饶命!方爷爷饶命!’”
方母扑哧一笑:“你呀,一天到晚闯江湖,闯江湖,真的让你这个‘愣头青’去闯江湖,妈就更不放心了!”
方侗撇了撇嘴,忽然心念一动:
“妹妹呢?”
“飞凤不是和你在一起练功吗?”
“练完功,我去砍柴,让她先回家了!”
“可人呢?”
“不好!一定去长杉坡了!”
方侗见母亲脸上布满了疑云,便笑道:“我前两天在后冈打死一只幼豹。妹妹说,有幼豹必有母豹。母豹为了寻子,必然要去长杉坡。她一定瞒着我去做孤胆英雄了!”
方母吓得面无人色:“一个姑娘家,她、她……”
“妈,你放心,有我在,再凶猛的野兽也不怕,保证伤不了妹妹一根汗毛!”
说罢,方侗便蹿出了家门。方母顺手操起扁担,追了出去!
“侗儿,把扁担带上!”
方侗远远地扬着拳头:“不用了,我的拳头比扁担硬哪!”
其实,方侗心里并不相信妹妹的所谓“母豹寻子”之说。附近的山林中虽有虎豹出没,但长杉坡从来没见过野兽。那只幼豹显然是在别处迷了路。母豹除非能掐算,不然如何能找得到幼豹失踪的地方?方侗觉得妹妹此番举动不免可笑,简直和“守株待兔”一样荒唐!待会见到她,首先要讥她一句“守株待豹”!再给她起个外号,对!叫她一声“守株婆”是最妙不过的了!想到这里,方侗不禁嘿嘿一声傻笑:这也算是对她瞒着为兄,独来独往的一种报复与惩罚。到了长杉坡,果见方飞凤隐身在一块大山岩的背后痴等。方侗便提起轻功,悄悄蹿到她身旁,一句俏皮话刚到嘴边,忽然被双唇截住了。一阵怪风旋转着从旁边卷过,风中隐隐夹着沉郁而凄厉的吼声。
“豹!”方侗大吃一惊。
方飞凤给了他一个白眼,显然是一种无声的讥诮:“大惊小怪!”
方侗不禁红了脸。幼豹丧身后冈,飞凤却将长杉坡作为狩猎点。方侗昨天还嘲讽她:“除非你也是一只母豹,或者就是母豹肚中的一条虫,否则怎么知道长杉坡是它寻子的必由之道?”“你不懂!”当时妹妹向他演说了一大堆天时兽性、地形地物的道理,滔滔不绝!可惜为兄的不耐烦细听,还报之以一大串不恭的长笑!而如今,一声豹吼,真把方侗闷了个张口结舌。尽管面子上甚是不愿,而潜意识中,对妹妹的神机妙算却暗暗佩服!
“妹妹,”方侗狡猾地笑了一声,“那大虫来了,让我一个人去收拾!”
“少来!”飞凤瞧都不瞧他一眼。
“咦?难道你也不相信我的能耐?”
“谁不知道你有能耐!但眼下得另外派你用场!”
方侗眼前一亮:“什么用场?”但他立即感到不悦,似乎无形中,妹妹成了调兵遣将的主帅,而他正在听命调遣!
飞凤笑了笑:
“我收拾了豹,你回去剥皮、割肉!”
方侗气得睁圆了眼:“胡扯!”
“谁跟你胡扯?这是我的豹,不许你插手!再说,你不是打过一个豹了?”
“那只是一只小豹,还不及狗大,一点也不经打!”
“我不管!”
方侗无奈,只得央求道:“这只母豹归我,将来若再有公豹,就归你!”
“呀啐!”
“好妹妹!你不知道我的拳脚痒得快熬不住啦?”
“你痒,我就不痒?”
“好妹妹!我叫你一百遍好妹妹!你让不让?”
又一阵风过。使山林震撼的豹的嘶吼已经迫近。蓦地,群鸦飞腾起来,几只灰色的野兔箭一般地从前面蹿过。转眼之间,从不远的杉林中蹦出来一匹样子十分凶悍而浑身色彩斑斓的金钱豹来。它停住了脚步,把黄绿色的目光向前面的巨岩抛来。然后,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它小跑着向他们兄妹奔来。
“好妹妹,好妹妹!……”方侗诵经般地念叨着。
“好吧!”飞凤不得不让步,“但是有个条件,你三招之内必须结果它。如果三招伤不了它,就乖乖靠边,准备剥皮、割肉去!”
“慢!”方侗不服地,“倘若你三招也伤不了它呢?”
飞凤横了他一眼:“第四招开始由你打到底!剥皮、割肉归我!”
“真的?”方侗兴奋得跳了起来,立即伸出一个小指,“来,咱们一言为定!”“一言为定!”飞凤也伸出小指来,与他勾了勾。
方侗立即纵身飞出巨岩,赤手空拳迎豹而上,拦住了豹的去途。他不患斗不过豹!然而,限于三招,未免过严了些。因而他不敢稍稍疏怠,决意先发制豹。出手一招“双峰贯耳”,两拳向金钱豹两鬓夹去。豹子凶狠地盯住了方侗,倏然就地匍匐,避过“双峰”。同时,它的四肢借着匍匐的势力,猛地前蹿,巨大的头颅直欺方侗胸怀。方侗不慌不忙侧身让过,又一招“力劈华山”,起掌向豹的脊背劈去。忽见金钱豹后腰急剧蜷缩,方侗一掌仅从它臀部滑过,劈了一片毫毛下来!方侗因两招无效,不免有点着慌,便胡乱变招,来擒豹尾,岂料豹尾忽然竖起,变得又粗又硬,宛如一条铁棍,呼的一声向他腰间横扫而来!方侗不得不撤招闪躲。那豹子趁着甩尾的势头,又掉转头来,与方侗正面对峙起来。方侗满面羞惭,嗵地跳出圈子。而就在这一瞬间,方飞凤已飞起身来,入圈占位。同时起右手两指直奔豹眼。那豹子大吼一声,后腿直立,目眦尽裂,泰山压顶般向着新的敌人猛扑!方侗不由得大吃一惊,暗暗替妹妹捏了一把冷汗。然而飞凤并不避让,方侗眼前闪电般地掠过她两条腿交叉的剪影。耳边只听得扑扑两声,像陶罐迸裂,又像银瓶乍破!那豹子忽地倒退数丈,却又站立不住,一失足,从陡坡上直滚下去!
“裙里腿!”方侗大叫了一声。
方侗禁不住又一阵脸红。“裙里腿”是方飞凤根据师父樊丰长老的武术精义在太平庄别创的一路进攻性招式。发招奇特,使人防不胜防。然而又不限于着裙女子使用,男性也可借鉴。飞凤曾教过方侗。但是,一则妹妹教哥哥,有伤男子汉大丈夫气概;二则方侗以为无非是“女子腿”,一直深不以为然,谁知今天初试锋芒,立获奇效!不觉愣愣地一语不发。
“二哥!”飞凤叫他。
“啊?”方侗从斗败的羞愧中挣脱出来,只得说,“那死豹,我去把它拖回去!”
“不用!”飞凤一摆手,“你得赶快回去,妈可能等急了。这里有我!”
“可那豹子挺沉,少说好几百斤!”
飞凤抿嘴一笑:“它纵然千斤,我只需四两!”
“不行!这又不是打斗,哪能四两拨千斤!”
“你不能,我能!”
方侗无可奈何。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油然而生:自己明明也不弱,在妹妹面前却常常要听命。
“还有,”飞凤忽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你回去还得把刀斧磨磨!”
“嗯?”
“怎么忘了?剥皮、割肉呀!”
飞凤说罢便哧哧地笑了起来,很快引动了方侗少年天真的共鸣,他也放怀大笑了!
于是,飞凤一个人,沿着豹体在陡坡的灌木荆棘中开辟的新道下山去。她感到心里满满的,仿佛山风也柔和多了。这时,一轮金乌,正从云海中浮起,把它金色的光芒照射进山谷。长杉坡已不再是寂静主宰一切,小鸟醒了,欢唱着新歌。鸟语和花香,伴着薄雾晨霭,在这生机蓬勃的山谷中飘**。飞凤哼着一支临时拼凑的、不成句也不成调的山歌,一蹦一跳,欢快地下了坡,直到山路旁,却不见了金钱豹的踪影。飞凤咦了一声,举目前望,见不远处一行五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而行。那马背上驮了一匹死豹。
飞凤恼怒地轻骂一声,提起轻功,绕道到他们前面,拦住去路。她的两手交叉在胸前,目光斜睨着来人。
“莫非姑娘要买路钱吗?”中间一位留着长胡、官员模样的人说。
“好不要脸,抢了姑娘的豹子!”
“怎么说是抢了你的豹子?”那人似乎并不着恼,“那豹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我的四位兄弟各发一弹,才把它打死的!”
“啐!”飞凤咬着银牙,“这本是一只重伤垂死的金钱豹,还用你们打吗?”
“何以见得它重伤垂死?”
“它早中了姑娘一腿!”
“是你的三寸金莲踢了它一腿吗?”旁边四个大汉说着,相顾大笑起来。
“笑个屁!它的胸骨已经粉碎!”
那胡子便去用手摸了摸豹子的前胸,果然胸无完骨,不由得惊疑地抬起了头。他脸上露着微笑,虽然无声,但那惊喜的神态,已然说出了他的赞叹!
“焉知不是旁人所踢?”胡子带着激将的口气,“如果你能和我四位家将中的任何一位战上三十回合,证明你的身手,我就把豹子还你!”
方飞凤开心地大笑起来:“你们四个一起上来,能和我战上三十个回合,不!三个回合,姑娘便把豹子奉送!”
四个彪形大汉被方飞凤过分的傲慢深深地激怒了,但对于方飞凤的飞腿神功,他们宁信其有,而不信其无,丝毫不敢怠慢。他们哗啦一声,立即抢占了四角,摆好架势,凝视着方飞凤,准备伺机出击。飞凤微笑着,依然傲慢地瞧着鼻尖,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四条汉子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各出奇招,从四个方向来拿飞凤。飞凤待他们靠近,忽地跃身腾空,风驰电掣般一个转体横扫,一瞬之间,双手两足已经各中一人。四条汉子个个跌出几丈远。待他们爬起来时,一个个早已鼻青眼肿了,把个飞凤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好功夫!”胡子又拊掌大笑,“这招‘燃灯拂帚’可是炉火纯青了!”
“咦?你怎么知道‘燃灯拂帚’?”飞凤止了笑。
“我先问你,樊丰长老是你什么人?”
飞凤更是诧异:“你认识他老人家?他是我师父!”
“果然名师出高徒,要不是樊丰的高足,怎能有如此的身手!”
那四条汉子也纷纷上前施礼赔罪:“我们有眼无珠,班门弄斧!实在是自取其咎,还望姑娘恕罪!”
飞凤第一次受人大礼,不觉心花怒放,便道:“你们几位大叔,一个个腰圆膀粗,表面上着实好看,内囊却净不中用,好比绣花的枕头一包草。今天走运遇到了本姑娘,若是本姑娘的师父他老人家一个小指头一弹,你们一个个都屁滚尿流!”<!--PAGE 4-->胡子又哈哈大笑起来。然而,蓦地心念一动,笑声戛然而止。他走上前来凝眸注视着方飞凤的脸庞。
他注意到了眼前这位豆蔻少女无与伦比的健美,女神般的高贵素雅,以及孩提似的自然奔放,由此铸成了她独特的神韵和魅力。她的面色因刚才的打斗而微微泛红,丰腴且轮廓分明的双唇妩媚地半开着,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一对大眼睛深邃、清澈,分明还闪烁着某种不可多得的桀骜不驯的野性。
飞凤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对他长时间的目不转瞬的注视有点误解,并显然已经怒形于色了。
“慢!”胡子突然说,“莫非你就是方飞凤吧?”
飞凤见“江湖”上已经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不禁大乐,道:“我就是!”
“啊哈哈……”胡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是表侄女哪!”
“你是谁?”飞凤睃了他一眼,显然还带着些许不信任。
“我是你的表伯父杨景春呀!”
方飞凤的祖母是杨景春的姑母,这一层关系,飞凤已听母亲说起过。然而,杨景春不就是当朝的兵部左侍郎吗?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已不觉脱口而出:“你不在兵部做官,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就一言难尽了!”他一手捋着他长长的黑须说。
“一言难尽,多言几句,不就‘尽’了吗?”
“好好!但得见了你的母亲以后再说。”
于是,杨景春携着方飞凤的手,由她向导着,向太平庄而去。<!--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