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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儒门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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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喷薄的朝阳把它的金光射进了方家小屋,也驱散了残留在方母陈翠娥心中的噩梦的阴影。她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晨妆,镜中出现了一张百合般洁白的面容。十年的风雨在她的额前、眼角刻下了些许细淡的皱纹,秀目中含着一种忧郁的美,它们阅尽了尚书府的尊贵与奢华,也饱览了苦守坟堂的落寞、萧条与凄凉!全凭着镜中这位丽人的艰辛辗转,终于把她的**——方俊拉扯长大,同时又把二夫人毕氏、三夫人采为方家留下的金种、银花也抚养成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和勇气使她自己也暗暗吃惊。她明白,她的心中一直怀着一种希望,确切地说,是一种预感:方家世代忠良,绝不会沉沦到底!信念的力量才是她无与伦比的毅力和勇气的后盾。噩梦迟早要醒来,她期待的正是噩梦醒来后的早晨的阳光!

  方母陈翠娥似乎已经沐浴在这种温煦的阳光中了,感到周身暖融融的,脸上掠过了微笑。她凑近镜面想细细欣赏自己的笑。然而,从香唇间散出的热气,已使镜面一片模糊。她不由得一阵怔忡,突然感到了某种失落。她曾把方家的全部希望寄托在方俊的功名上,然而方俊赴襄阳索塔,预料的归期早已超过。一种不祥的预感,时时刺激着她的心!这就是她近日来之所以会时有噩梦的缘故。梳子从手中跌落,她的手停留在空中,**得微微发抖。

  “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女儿从一个黑暗、恐怖的世界中唤醒了。她匆匆梳完头发,脸上恢复了母亲的端庄与凝重。

  “妈!”飞凤闯进门来。

  “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风风火火!”方母半嗔半爱地说。

  “你道是谁来了?”飞凤话刚出口,马上又自己回答,“表伯父来了!”

  “弟妹!久违,久违!”杨景春接踵而至。

  “我道哪位表伯,原来是景春!”

  他们默默地相视了片刻,几乎在同时,发出了一阵唏嘘。

  “飞凤,快去沏茶!”

  “哎!”

  杨景春感慨万端:“这十年,也真难为弟妹了。你们隐居在此,要不是樊丰长老相告,叫人怎么找得到!”

  方母凄然一笑:“景春,你一个人至此吗?”

  “不,还有四位家将。”

  “既然还有四位将军,为何不请进门来坐呢?”

  “他们——咳!”杨景春见飞凤端茶进来了,便笑而不语。

  “妈,二哥没回来吗?”飞凤放下了茶具,问。

  “早回来了,这会在河边磨刀,准备剥豹皮呢!”

  飞凤扑哧一笑:“早知道,不用他动手了,干活的人有得是!”

  方母心中涌起一阵疑惑,但霎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看你……”

  “不妨,不妨!”杨景春连忙截住了方母的话头,此刻他心头正**漾着少有的快乐,眼波里又闪出一个光彩的微笑来,“败军之将,理应效劳!”方母瞪了女儿一眼:“还不快去把二哥叫来拜见杨伯父?”

  话音未落,大门已经轰然中开。一位家将笨重的躯体砰的一声摔进门来!然后,他又像弹簧般反跳起来,略一凝神,便用双手护住胸门。随即冲进一条人影,人未站定,已飞起一腿。家将向后纵身,跳过一条长凳,这时来人已撤腿换掌,向着家将肩头劈去。家将顺手操起长凳相迎,长凳立即被劈作两半。家将两手各拿着半条凳子,趁势夹击对方。谁知来人出手奇快,举臂之间,胸部早着了一掌!家将站立不稳,踉跄后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顿时屋架晃动,洒落一大片灰尘来!

  杨景春见自己的家将被欺,勃然变色,拍案喝道:“放肆!”

  来人冷笑一声:“你这胡子,原是强盗后台!”

  说着他放过家将,起手直奔杨景春,要来掀他的长髯。

  方飞凤眼快,早伸出一条粉臂,在离杨景春胸前三寸处,把掌接住。

  “你知道他是谁?”

  “谁?”

  “兵部左侍郎!你我的表伯父杨景春!”

  方母已经看清,站在前面的竟是儿子方侗,不觉倒吸了一口气!

  杨家四位将军也是方家客人,新来乍到,就被女儿罚去做苦工(她还不知道,他们已经鼻青眼肿了),这且不说,还遭到儿子一顿打。她十分歉意地望了一眼杨景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不定。

  “你这孽子!”方母骂道,“动不动就拔拳头,还成什么体统!”

  “这怨不得孩儿!”方侗说,“我从河边回来,还以为他们在偷剥我家的豹皮呢!再说,他们四个打我一个!”

  “怎么,”杨景春脸一红,“他们四个打你一个吗?”

  说着他大步出了门,见另外三位家将都躺在地上直哼哼,不觉一凛:这四人都是军营中百里挑一的好手,竟惨败如此。可见,方侗又是何等身手!

  于是,方飞凤刚才一招之内击败四将的飒爽英姿又在眼前闪回。据樊丰长老相告,方家兄妹不仅已经深得上乘的武功精义,方飞凤还以她罕见的天赋,得了长老毕生所研的兵法亲传!排兵布阵,扎营鏖战,在山上常当儿戏玩耍。看来,军中正统的训练,在方家兄妹面前已经相形见绌!十年前,征讨大将军樊丰辞官隐居,是兵部一个难以弥补的损失。然而,樊丰谢政,难道不就是因为先帝一时听信谗言,屈斩了毕兵部、方吏部、陈户部而致吗?而今,樊丰长老把平生所学,传给方家后代,使杨景春隐隐感到了长老的一点尚未泯灭的报国之心,以及他对方家重新振兴所寄予的某种厚望!想到这里,杨景春不禁拈髯微笑起来。

  这个笑立即感染了方母和飞凤。她们因杨景春的宽容而放下心来。飞凤挽着她的二哥说:“我们洗锅去,待会儿用红烧豹肉来赔罪!”“不忙,不忙!”杨景春拦阻道,“这桩差事,索性由他们四位包到底了吧!咱们伯侄之间,还有许多拉不完的话呢!”

  于是,宾主又回到屋内坐了。

  “弟妹,时下盗贼四起,并不太平。高闯王刚被诛灭,杨彪又在杏花岭聚义。还有吕展,正在伏牛山起事!……”

  “吕展?”方侗插话道,“就是江湖上被称为‘义盗’的吕展吗?”

  “什么‘义盗’!无非是一股草寇流贼而已!”杨景春脸上泛起了霜雪冷光。

  方飞凤笑道:“强盗也要欺世盗名?既然叫了强盗,就和那毒蛇猛兽没有什么两样!哪来什么‘义盗’?”

  “官军不剿吗?”方母问。

  “唉!国家正缺栋梁哪!圣上因此心急如焚,命下官南下镇江,游说前征讨大将军——樊丰出山拜将!”

  “师父答应拜将,一定请我当先锋!”飞凤抢着说。

  “怎么是你?天下哪有女先锋?”

  飞凤被二哥抢白,不觉语塞,一时涨红了脸。杨景春却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师父玉镜无尘,不肯下山了!”

  “那也不要紧!”飞凤道,“古时花木兰替父从军,今天我代师拜将便了!”

  “什么话!”方侗又说,“花木兰是因为她没有一个会武的哥哥。你可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想比一比吗?”

  “比就比!”

  兄妹说时就向两旁跳开,拉开了架势。杨景春大笑着插立在他们中间:

  “慢来,慢来!我还没有把话说完呢!”

  于是他一手搀了一个,让他们并坐在一条长凳上。

  “这次南下,虽说没请到樊丰,却无意中知道你们在山上学艺十年。为此,我特意绕道来探望二位贤侄。年底京中便要开设武场,广招人才。届时二位贤侄都来应试,谁中武状元,就拜谁为将!儒门将才,真正难得!重振方门,不靠你们还靠谁?”

  杨景春说话的时候,举起右手捋着他的黑髯,这只手因为内心的恳切与热忱,微微颤抖着。

  兄妹二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激动地相视着。飞凤紧紧抿着嘴,仿佛泪水就要迸出。要不,笑声眼看即将爆发了!

  方母也舒展了微蹙的双眉,眉心间那道淡淡的竖纹消失了。那些零零碎碎的预感的片断,正在某种朦胧的联系中发光。她秀丽的面庞此刻已涨起了红潮,而心扉之间,涌起一阵快慰。

  此时,热腾腾的红烧豹肉已经上桌。可惜家中没有酒!然而,“重振方门”毕竟是一个充满**力的话题,餐桌上飞起了一阵阵和谐的欢声笑语。他们各自的脑海中,同时被一个美丽的憧憬所充塞,似乎比酒更有力量,很快使人陷入了欢乐的沉醉!

  “可惜,俊儿不在!”

  方母蓦然想起了方俊,她的心船开始驶出欢腾的港湾,滑向大海的骇浪之中。杨景春立即觉察到了方母心绪瞬间的变化。他已听飞凤说,方俊去襄阳索塔,久久未归。于是他的心也微微一沉,眉宇间透出一丝忧虑来。

  一阵秋风呼啸着掠过茅屋,摇撼着无边落木。几片黄叶越过屋脊,萧萧地在天井中飘**。墙角的几只蟋蟀应着那瑟瑟的风声,长吟起来。

  “裘家多留大哥几天就是了!”方侗解释说,“妈就是怕大哥遇到强盗!”

  “这能怪妈?”飞凤晶莹的眸子里也流露着焦虑,“大哥身上揣着一个无价之宝,谁不眼红?想当初妈把珍珠塔赠给爹了,爹把它卷在破席筒里,不还是给强盗劫了去?差点送了性命呢!”

  餐桌上立即落下了一个几乎能使空气凝固的沉默!随着这沉默的延续,一个念头蓦地跳到了方侗的意识上,使他兴奋得急急地搓着双手。

  “妈!”他终于忍不住了,“我有个办法!”

  “什么法儿?”

  “让我到襄阳去接大哥,保护他回来!”

  “我看行!”杨景春立即说,“侄儿武艺高强,五六个歹徒也近不得他!而且事不宜迟,俊儿怀揣无价之宝,一路上太危险了!”

  说着,杨景春吩咐一位家将从行囊中取出三百两银子,交给方母:“这是给贤侄赴襄阳的盘缠。弟妹就不必推托了!”

  不可能再有其他选择。方母的眼神告诉大家:她已经接受了方侗出门的建议。

  “我不要!”飞凤差点哭出声来。

  “不要什么?银子又不是给你的!”方侗不怀好意地向她笑了笑。

  飞凤直着喉咙大声嚷道:

  “我——也——要——去!”

  “胡闹!”方母喝道,“一个女儿家……”

  “又是女儿家,女儿家!……你实在怕我是女儿家,我女扮男装出门还不行吗?”

  方母只是不理她。飞凤无奈,便走到方侗跟前,可怜的大眼睛中旋转着泪光:“二哥,你去跟妈说,要是没有我,你就到不了襄阳!”

  方侗见妹妹破天荒求起自己来了,不禁十分得意,就笑道:“我怎么就到不了襄阳?”

  飞凤只得央求了。

  “好哥哥,我求你了!我叫你一百遍‘好哥哥’,还不行?”

  方侗乐不可支。

  “那我去试试!”说罢,他走到方母跟前。

  “妈,妹妹胆大心细,让她随我一道去也好!”

  “那怎么能行!这又不是去玩的!”方母毫不让步。

  飞凤一急,眼泪真的流了出来。于是她一把抓住杨景春的衣袖,撒起娇来:“杨伯父,你还要不要我拜将了?……你去跟我妈说说嘛!”

  杨景春抓住她的两条胳膊:“你妈说你‘女儿家’不是?你说你能女扮男装,且先装来,看看够不够格!”

  方飞凤这才带泪一笑,转身到方侗房里,翻箱倒柜地取出二哥已嫌小了的衣衫,等她出来时,头上已经戴上了武生巾,身穿墨绿缎子洒花短袄;窄窄的袖口,胸前二十四档密门纽扣;脚蹬薄底快靴,英俊而潇洒。杨景春不觉呆了半晌,好久才笑出声来,就连方母也忍不住笑了。<!--PAGE 4-->“妈,你还不放心吗?”

  “可是,你们忍心把妈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家里吗?”

  “妈,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就这么几十天罢了!”

  方侗也来了劲:“这几天我们多打些野兽来,把肉腌了,再多砍些柴!”

  “菜园子也整整好!”飞凤补充说。

  “除非你们答应妈两件事——”

  飞凤吐了吐舌头,嫣然一笑:“咦?人家都‘约法三章’,妈怎么只有两章?”

  “刚才还哭,一会儿就嬉皮笑脸地不正经起来!好好地给我听着:第一件,一路上不许多管闲事!接着大哥,马上回来!接不着大哥——”方母哽咽了两声,“也要速回,不许耽搁!”

  “我们答应就是。还有第二件呢?”

  “方家世代忠良,无论何时何地,绝不可做出有损方家名誉的事来!”

  “我道是什么事,这还不容易吗?”

  “那,二位贤侄,准备何时动身呢?”杨景春问。

  方侗想了想:“三天以后!”<!--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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