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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绝处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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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侗怕酒中有毒,不敢先饮,待刁龙仰脖干了一盅,他才放心,也浅浅地呷了一口,立即有一股芳香从鼻腔直透脑门,那酒液恰如一条细线,沿喉壁食道流下肚去。方侗还没有品尝好酒的经验,心想,世上竟有这么甘美的酒!倘若一个人一辈子不会喝酒,不就少享了一份人世间的福了吗?

  “这是长州拳酒。”刁龙说。

  “果然名不虚传!”方侗接着他的话头,又连喝了两大口。

  “若与几年前相比,这酒,其实也今不如昔了!”

  刁龙一面感叹着,一面去夹糖醋熘鲤鱼。方侗跟着也把筷子伸进了鱼盆。刁龙瞥见方侗那细白光滑的手,暗暗一愣。要不是亲眼看见,他怎么会相信,就这一双手,在瞬息之间折断了堂倌的前臂!自己侥幸躲过了他的“苍龙探爪”,然而,那遒劲的掌风使他明白,对方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眼前这个方侗,也许正是左二爷心目中的人才。

  左二爷左渊,在杏花岭坐着第二把交椅。刁龙排第七,比刁虎领前一位。其实,满寨头领大多不在刁龙眼里,包括寨主杨彪在内,他也觉稀松平常。唯独二爷左渊,却让他从心眼里畏惧九分!他手中那柄“太阿”剑神出鬼没,没有人能及得上!自杏花岭九爷等人在劫镖恶战中丧身后,左二爷就一心想招纳一批高手上山,这才暗令彭通和刁龙、刁虎下山。彭通与刁虎投王家庄去,协助王荣开设“百日聚雄台”,以招揽英雄。刁龙则以富商身份,回到家乡鸭嘴镇,开办茶馆酒楼。鸭嘴镇地处水陆要冲,过往客人甚多,凡疑心会武功的客人,伙计们经多方试探,然后报知刁龙。三个多月来,一招小技就闭人太阴肺经,略展身手就令敌折肱断股的,就他一人!

  殊不料,这个姓林的却是方俊知交!偏偏方俊曾被他一顿毒打,这不是冤家路窄吗?倘若他赖个干净,料方侗未必相信,因而不得已推在刁虎身上,让兄弟蒙了不白之冤。他一边喝酒,一边动着脑筋:怎样才能和他解了仇隙。

  “刁兄,我此去王家庄会会刁虎,偏说鸭嘴镇出了采花贼,刁虎也能赏小弟一顿耳光吗?”

  刁龙一怔。方侗捎讥带刺的话使他如坐针毡,也许他们根本就坐不到一起。

  “来日由我出面,让劣弟当面给小英雄谢罪就是!”他试探着说。

  “除非打还他十二个耳光!”方侗神情凛然。

  刁龙的眉梢突地一跳,脸色变得十分懊丧。他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慢慢地睁大了眯缝的眼。一个念头在他心头掠过,但他十分犹豫。

  “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结!”刁龙笑了笑,“何况,我们当初正要降妖灭怪,那方俊却来混淆视听,说什么采花贼!原也有不是之处。”

  “你们降妖除怪?”方侗不无嘲讽之意,“那么,是妖还是怪?想必刁兄亲眼见过的!”“当然!”刁龙斩钉截铁地说,“那天黎明时分,我在黑风山练武归来,半途与它不期而遇。我正要上前营救一个被它挟持的青年女子,谁知这妖口吐黄烟,把我熏得昏了过去。等我清醒时,它已躲进黑风洞去了。”

  “要是我进洞去,见不到妖孽,你怎么说?”

  “啊呀!”刁龙近乎惊叫,“重金聘了大法师来驱妖除怪,也只徒劳无功。我们凡人,怎么是它的对手!”

  他不自然的惊呼和过于做作的表情,坚定了方侗的判断:采花贼不是刁虎,而就是他刁龙!方侗决定进山一趟。倘若山上无洞,或者有洞无妖,则采花贼就大致有了着落!

  “既然如此,刁兄能借件兵器使使吗?”

  “怎么……小英雄果真要下洞去?”先前的那个念头又在刁龙心中再现。这时他不再犹豫,连饮三杯,把挺直的腰背靠在椅上,脸上已经露出了一种“计上心来”的得意。

  “那么,小英雄喜欢使棍呢,还是使刀?”

  “棍吧,探探路而已!”

  “好!我这里有百来斤重的好棍!”

  “太重了!”

  “八十斤的,怎么样?”

  “棍不在粗重,只在称手而已。善使棍的,稻草在手,同样能置敌于死地!”

  说罢,他自己在棍堆里拣了一根八斤重的立地齐眉铁棍。他一摆手:“酒回来再喝!”

  “慢!”临走刁龙又制止道,“今天天色已晚,不如明天去吧!”

  方侗见他一副假惺惺的样子,便冷笑一声:“是不是天黑了,上山就找不到妖洞?”

  “既如此,”刁龙似乎万般无奈,“咱就舍命陪君子吧!”

  于是刁龙挑了四位伙计,各执棍棒绳索,又燃起松脂火炬,领着方侗就向黑风山进发。

  月亮像一条金色的长眉,描绘在天幕上。徘徊在幽谷中的暮岚急急蹿出,树冠不断地摇曳着,俨然喝醉了酒一样。他们在山中走了个把时辰,刁龙忽然喊了一声:“停!”然后,用手指着一个山洞道,“这里就是!”

  洞口在两块巨岩之间,像一头硕大无比的野兽的嘴,黑暗、深邃,仿佛能够囫囵吞没敢于进入其间的一切!方侗瞥一眼刁龙,就从一位伙计手里接过一支火炬,率先入洞。火光映照着洞内一块开阔平整的石坪,而那石坪的尽头处,下临深谷。方侗用火炬向下探照,见离石坪面数丈的地方,有一块凸出的巉岩,上面仿佛悬挂着什么。他飞身跳到巉岩上,用齐眉棍挑起一看,原是一件女子的内衣,心不觉往下一沉。再用火炬往下处照,深不见底!他正想飞上石坪再作计较,忽见坪上垂下一根麻绳来。方侗抬头看时,一支火炬正照着刁龙俯视的脸。

  “你把绳子系在腰间,我们把你放下去探个究竟!”某种直觉告诫方侗,似乎不应该冒险从事。他正犹豫,上面又传来了刁龙的冷笑声:“小英雄如若胆怯,不妨回家喝酒去!”

  方侗经受不住那尖刻的冷笑。几分愤懑,几分赌气,他很快把绳子绕在腰间,打了个结,喊道:“放!”

  方侗被放下了十余丈。

  “再放!”他又喊道。

  “绳子不够了!”刁龙笑着回答。

  “那就拉上去!”

  “弟兄们都没有力气啦!”

  方侗以为他在开玩笑。刁龙却在一阵长长的狞笑以后,狂叫道:“我的儿!你叫我一百声爹,我拉你上来!”

  方侗被悬空吊着,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着!”刁龙又喊道,“我们的账就算一笔清了!你要寻仇,下辈子再到鸭嘴镇来!姓林的,我直对你说了吧,刁爷就是你要寻的采花大盗,但又怎么样?我的儿!眼下小英雄成了小狗熊,滋味不错吧?”

  方侗忍无可忍,他用嘴巴叼着火炬,腾出右手来抓住了绳索,准备借着右手往下拉的势头,先飞身到那块凸出的巉岩上,然后再翻上石坪去收拾刁龙。然而,就在他借力之际,刁龙一刀斩断绳索,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方侗只感手中一松,就飞一般向下坠落。火炬倏地一亮,仗着风势,发出了呼呼的响声。急切之间,方侗在空中打了个滚,头朝下,脚向上。握着铁棍的手,本能地向前伸直。他随时准备着,一旦照见洞底,便先以棍端撑地,以免头颅粉碎!

  方侗头上冒着冷汗。当洞底向他扑来的时候,他把内力贯注于棍端,随即便是砰的一声,火星四溅。方侗感到左臂一阵酸麻,虎口几乎震裂。他赶紧把齐眉棍撒手,借着向上反弹的势头,又一空翻。这一回,他要让自己的双足朝下,以便落地稳妥。谁知空翻途中,两腿擦着洞壁,臀部就领先一步了。

  方侗暗暗叫苦,臀部触地,必定震伤尾椎,说不定会落下瘫痪。他心念刚动,已然坐实。他诧异不止的是,臀部不是坐在岩石上,倒像是一堆松土上。他忙用火炬照时,不禁大惊失色!坐着的原是一具一丝不挂的尸体!他慌忙站起身来,才见周围横七竖八还躺着五六具,全是青年**。不是碎了颅,就是断了脊。方侗心中一凛:**贼采花便罢了,偏又奸一个杀一个!他几乎把钢牙咬碎:倘若苍天保佑,能让我出这个绝境,不除**棍,誓不为人!

  面对着这些纯真无邪的少女肌体,方侗的心中填满了悲怆。他重新捡起了齐眉棍,求生的欲望驱使他全神贯注地寻找出路。他开始往前走,大自然在这个秘密溶洞中的奇妙创造不断地使他惊奇万分!千姿百态的钟乳石,把溶洞的空间进行了巧妙的分割,峰回路转,曲尽其妙。他仿佛有一种置身于纤巧的江南园林的感觉。待到豁然开朗之处,则是另一番世界了!在奇石的幻化中,他看到了浩瀚的大海、磅礴的森林,与那流动的小溪、奔驰的马群!偶然回首时,又蓦然一惊:雪白的石壁仿佛一片瀑布从云端倾泻下来,使人立即联想起大诗人李白的诗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方侗简直要感谢刁龙把他送到这样一个神奇的世界来。他怀着对造化无限崇拜的心情,细细浏览了半个时辰。火炬将要燃尽时,他才意识到神秘的死亡之神迟早要来临。他想,要是妹妹飞凤和他在一起,也许就不会喝刁龙的酒,喝了也不会上山搜洞。这恐怕也是造化的无可挽回的安排,他是注定要葬身在这个洞天世界了!于是,他长叹一声,把火炬插在石缝中,然后躺到一张白玉样的“石床”上:他选择了长眠的理想所在。

  忽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像是潺潺的流水。他一骨碌爬起来,耳朵贴着床面倾听,声音却在似有似无之间。于是他盘腿坐在石**,意念守住丹田,随后领气贯入耳窍,辨出了最近的发声点在离“石床”五步远的地方。

  有水流就有进口,有进口就必有出口,方侗急忙循声细辨。水声一直延伸到石壁附近。他用齐眉棍斫开底石,果然露出了地下水溪。再用棍一量,约莫半丈深浅。

  生的希望使他兴奋异常。他弃了火炬,抛了铁棍,让自己仰躺在水面上,他两只手反撑在水底,沿着溪水流动的方向,轮番搬动手脚,慢慢深入石壁的腹地去。他明白,倘若有一处窄到不能容身,则进退两难,必死无疑!方侗暗暗祈祷上天。使他感到欣慰的是,水穴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渐变成了一条宽绰的地下河道。

  方侗和方飞凤一样,不识水性。当水深过颈时,便不敢前进了。他伸起手臂,摸着了顶壁,一个“鲤鱼打挺”跃出水面,手掌与脚底倒吸在顶壁上爬行。这“吸顶游走”的功夫,不用则罢,用则极耗元气。方侗万不得已,顾不得许多了。他这样吸顶游走了二里多,毕竟耗力太多,不禁冷汗涔涔、气喘吁吁起来。

  方侗暗叹一声:这真是生死由命!手脚一松,掉进了水里。<!--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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