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刁龙摆宴
方侗离开鸭嘴渡,重重的失落感便悄悄地向他袭来。他停住了脚步,回首凝望着妹妹乘坐的那条船,心中渐渐后悔起来。他想妹妹肯定马上会感到孤独与寂寞,就像自己已经感受到的一样。分道的决定不是过于草率了吗?简直就像从小一起玩惯的儿戏!他们兄妹生来没有分离过。此时,难言的离愁别绪深深触动了他,使他这个堂堂须眉的两眼中胀满了泪水,那河、那船、那人影都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方侗十分奇怪自己竟会流泪,最初的瞬间,他宁可相信是被风沙所眯,直至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轻微**时,才认定了是潜在的“妇人心肠”在作祟。这与刚才那种英雄气概形成一个强烈的对照。于是他让自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虽然,那笑里分明还带着苦涩,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不再看那条船,竭力甩开那绵绵的愁绪,独自往前走去,并在不知不觉之间拐进了鸭嘴镇。最先向他眼睛扑来的,是一面偌大的招客茶帘:绿底、荷叶边,上面写着“近水茶楼”四个漆黑大字。茶楼虽不是飞檐翘角,但也颇具气势,在这砖房、木屋和草庐杂建的鸭嘴镇,算得上鹤立鸡群了。方侗心中一动,便走了进去。刚跨进门槛,却又猛然收住脚步,茫然自问:“我不喝茶,来此干吗?”
他环视室内,几张崭新的八仙桌旁,零零落落坐了些茶客,一个堂倌手里提着一把特大的铜吊,在茶座中穿梭往返。客人要水时,他娴熟地起一只手,三指插入茶壶的柄环,拇指和食指捏着圆圆的壶顶掀开盖子,然后把铜吊向一侧拉开,便有那热腾腾的沸水从一尺有余的长嘴中喷出,水到壶满,遂收煞,壶外竟滴水不溅。
“加水!”一位茶客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来了!”
堂倌乜斜了那茶客一眼,见他手里拿着壶盖,正在等待,便立即扬起铜吊,隔桌儿把沸水喷去,不偏不倚注入壶中,且三放三收,恰如凤凰点头。众人不由得异口同声喝了一个满堂彩。
方侗怦然心动了,他自认为武功卓绝,可跑堂这一手绝招,他却不能不甘拜下风。堂倌见方侗在门口愣着,便走上前来,客气地伸手弓腰:“客官请!”也许方侗是初来的生客,他又补充了一句,“楼上还有雅座。”
他伸手之际,隐隐夹带着一股劲风。方侗暗自一怔,就立即记起师父的一句话来:好在人前卖弄武功者,乃是武林中的末流。于是,方侗唇边漾起了一个讥讽的笑,原先对他的一丝钦佩也随之消失了。
方侗大步登了楼。楼上果然清雅、敞亮得多。立即有小贩迎来,他胸前一只藤编的浅筐,用绳子拴在脖子上,筐中满装着糖果、瓜子和点心。方侗一摆手,表示不用,兀自找了一个临窗的桌子坐了。果然名不虚传的“近水楼”!窗外便是白河。隔着窗望去,鸭嘴渡尽收眼底。远远地,他看见了妹妹乘坐的那条船,还没有起航,船上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于是他释然了:到近水楼来,原是为了再看一眼这船!正凝眸间,忽然瞥见白乎乎的一物向他奔来。暗器!他急忙起手接住,却是一块热毛巾。墙角边,值楼的堂倌正在对他点头。方侗便报以一笑。打开毛巾擦了擦脸,心里兀自想着,那毛巾平射而来,他的手触及毛巾的一瞬间,感到的力在百斤以上。难道这里的堂倌个个都会武功吗?或许,他们都是为了试探一下他这个陌路人的功底?他不禁又看了堂倌一眼,见他业已背对着自己,两眼注视着别处。一个投桃报李的念头蓦地跳到他的脑中。他抑住了自己心里的笑,把毛巾叠成四方,向空中抛去。那毛巾在空中打了个转,倏然抖开,恰似白鹤亮翅一般,直向那堂倌的脑门奔去。方侗想自己的恶作剧必然成功:那毛巾一接触他的头颅,仗着内力的运动,两翼将从他的鬓边包抄,把他的眼睛、鼻子以及嘴巴一揽子结结实实地裹起来,见了这怪模样,楼上的茶客必将笑得人仰马翻!
谁知,那堂倌后脑上似乎长了眼睛,在毛巾离他寸许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伸起手来,像摘桃子一般将之轻轻摘去,竟没有惊动任何一位茶客。
方侗大吃一惊。他抛的是一手“纯阳巾”,内力运用得恰到好处,巾在后脑正值强弩之末,若顺其自然,绝不会有丝毫损伤。若中途拦截,强取硬夺,必受内力所震。而堂倌之摘巾,竟若无其事!方侗受惊之余,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功夫来了!
堂倌回眸一笑,随即泡来一壶香茗,放在方侗面前:“泡茶有迟,怠慢!怠慢!”
方侗没有注意到:堂倌用左手托着盘子,接巾的右手直僵僵地垂在一侧。他转身之后又紧蹙了双眉,最后,匆匆瞥了方侗一眼后就悄悄地下楼去了。
方侗悠悠地品着茶,又望着鸭嘴渡。妹妹坐的船已经开走!他突然惆怅起来。什么时候再见面呢?见面之时,无疑要把这一路的奇遇告诉她——自然也要听她的。到时,他们的故事也许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想着,眼前立即浮现出妹妹的音容笑貌来。为了这想象中的画面更加清晰,他索性闭起了眼。
这种沉湎是如此专注,以至于茶座上顾客们的高谈阔论,他一无所闻。直到其中二位忽然拍桌子,震得壶盖乒乓直响时,他才被猛然震醒。这时,那说话人的声音,才一字字地钻进了他的耳中。
“金员外特地为儿子的新房造了钢窗铁门,可有什么用?半夜里,新媳妇还不是照样不翼而飞了?”
方侗不禁一震,又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妖孽未除,镇难未已!镇上新娘失踪,这回已是第五个了!”
“听说这是一匹马妖!”另一位说。
“不是马妖,是只蜘蛛精!”又一位立即纠正他。
“什么妖孽!”那位拍桌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说,“以小弟愚见,妖孽是决计没有的,只怕镇上出了采花大盗!”“嘘!……”一位老者把食指放在唇上,眼睛觑着墙角,尽管堂倌不在,他仍然把声音放低了,道,“三个月前,有位姓方的过路客人,在向春楼前,也说了这么一句,恰恰被刁掌柜听见了,不分青红皂白,好一顿毒打!我数过,光耳光就扇了十二个,打得血流满口,一塌糊涂!”
“凭什么打他?”中年汉子十分惊诧。
“刁掌柜认为是妖,他出钱请了两位法师在镇上除妖。大约为这,就不许别人说不是妖!”
方侗霍地站起身来,眸子中布满了惊疑。他的全部意识被一种突然降临的强烈感情所左右。挨打的是一位姓方的过路客人!异常敏锐的预感使他躁动不安,他捧起茶壶来,加入这闲聊得热火朝天的一桌。
“老伯,”他问那老者,“那挨打的过路客,可是一位年轻的书生吗?”
老者捋着他的白髯,打量着他。
“正是。”他说。
“穿戴很寒酸,是吗?”
方侗很希望那老者对他摇摇头。然而,老者的回答却使他十分惊骇:“是呀,看来你这位小哥一定在场了!”
“他自己说姓方?”
“可不,后来才知道,他还是吏部前尚书方卿的长子。要不是方吏部遭了难,刁掌柜敢动手吗?”
方侗怔怔地望着老者,一方面他已确认大哥正是从陆路去了襄阳,自己访兄的路是选对了;一方面大哥在此受人欺凌,一种强烈的耻辱感从心底扩散到全身,使他一时血涌双颊,脸色通红,以至于说话带了颤音,仿佛不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一样:
“那么,这刁掌柜是怎样的一个人物?望列位见告。”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茶客把手搭在唇角,凑到方侗耳畔,同样低声说道:
“那刁掌柜,就是这近水楼的老板。他还在镇上开着肉铺、布庄、饭馆……”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那人戛然止言。原是值楼的堂倌回来了。众人略略变了脸色。那老者便另起一个话题,继续着他们的闲聊。
方侗一时和他们没有了共同语言,而怒火却在胸膺越燃越烈,以致心间隐隐作痛。那通红的脸色,在一点点地泛出白来。
堂倌扫视了一圈楼面。当他的眼睛与方侗接触时,仇恨之光一闪即逝。然而,他还是赔下笑来,走到方侗面前,抱拳道:“恭喜客官!”
“什么喜?”方侗粗鲁地面对着他。
“鄙号掌柜最是礼贤爱才,闻听客官出手不凡,特在向春楼摆上一桌,以尽地主之谊!”
方侗在心里冷笑了一阵:本要找他算账,他竟自己来了!
堂倌见他沉吟,又道:“客官难道不肯赏光吗?”
“哪里!”方侗勉强一笑,“敢问宝号掌柜尊姓大名!”
“姓刁,名龙。江湖上赐了个诨号叫‘浑白河’!”方侗心想,果然姓刁!既然有这样一个诨号,也必然有些手段。毫无疑问,那采花大盗也就是他了!否则,人家说“采花贼”,又没有指他的名、道他的姓,碍他个屁!居然要动武扇人家耳光?他倒要见识见识这个刁掌柜是怎样的一个“浑白河”!倘不为大哥雪了这奇耻大辱,也真枉为好汉了!于是他决意会会**贼,便也抱了抱拳,道:“烦请带路!”
“请!”
向春楼原是刁家经营的饭庄。此刻已把闲杂人和所有顾客驱走。八位店伙计,一色青衣、竹裙,分两行八字形站立于门首。刁龙自己正在门前阶石上笑脸恭迎。他身穿长袍,手握折扇,年纪二十五六。圆脸,脸色黝黑,浓眉,虬髯。他斯文的装束和举止与他粗俗的相貌如此不和谐,仿佛一样粗劣的器具,放到了精致高雅的座架上,要哄骗那些外行连连发出廉价的赞叹!
“大驾光临,幸甚幸甚!”刁龙彬彬有礼地说。
方侗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隆重的礼遇。要在平时,他必定欣喜若狂了!然而此刻,他丝毫没有领情。他看着刁龙拿着折扇的粗硬的手指,便感到揪心的痛楚:大哥粉一般的脸蛋如何经受得了它的十二下巴掌?于是方俊满嘴流血、两颊红肿的脸从远处向他奔来、放大!刁龙的脚下,那花岗岩的阶石上,同时幻现出他大哥的斑斑血渍。方侗不禁恶气横生,瞪大了眼:“你就是刁掌柜,‘浑白河’刁龙?”
“正是在下!”
不容分说,方侗出手便是一掌!这猝不及防的攻击,使场上八名伙计大惊失色,他们纷纷跳开,并呈半弧形站立,准备合击。
方侗心中正在得意。兵法云:出其不意。他的掌只要一触及刁龙脸颊,瞬息之间,他将左右开弓完成十二个来回,为大哥复仇雪耻!殊不料,手掌离刁龙面颊寸许之际,突然感到某种力的牵引而稍受阻滞。刁龙在急切之间抖开了手中的钢骨折扇,掌风因受扇风所制,立感不畅。刁龙抓住这个机会,侧身相避,化解了一掌。
刁龙皱着眉蹿到街心,正在八个伙计围成的弧形的中心。那值楼领路的堂倌忽然大喝一声,目光闪着杀机,拦在刁龙和方侗中间。方侗愤怒地竖起双眉:“我和刁龙有仇,与你何干?”
堂倌摆了个迎战的架势:“你不闻打主人要看狗的脸色吗?”
方侗只听过打狗要看主人面,如何在这堂倌嘴里却颠倒使用了?于是方侗讥诮道:“那么你是刁龙的狗?”
“不敢!”堂倌轻松地说。
奴颜一至于此,方侗不禁失色。
“那么,当着主人的面,先教训了你这条狗再说!”
方侗出右手,向堂倌胸口发了一拳。此拳软绵绵、轻飘飘,似乎不甚用力。堂倌急切要报还巾之辱,起一条左臂,五指铁钳般扼住了方侗的右腕,扼腕在掌,不由得心中暗喜。<!--PAGE 4-->方侗并不挣脱,却用左手掌来按他的手背,几乎与此同时,右手化拳为掌,掌缘一绕,切着了对方的前臂。堂倌觉得疼痛,待要抽手,谁知手背已落在方侗的左掌下,并牢牢压在他的右腕上,如何抽得动?只听得咯噔一声响,前臂立断!
这正是樊丰长老所创金山擒拿第一绝招“金蛇缠腕”!方恫出手软绵绵、轻飘飘,原是虚招,使敌误认为有机可乘,诱使他起手扼腕,从而反受了断臂之灾!方侗原以为那堂倌必定有些本事,谁知却败在一招之内。心念刚起,忽然眼前一亮,原来一名厨房伙计白刃相见,来与堂倌报仇了!方侗见一柄解腕尖刀劈面而来,非但不避,反而迎刃而上,并迅速闪身接手。伙计所料不及,右手蜷曲的掌指和刀柄一起被方侗接个正着,方侗趁势向他身后搓转下压,伙计蓦地失去重心,身躯后仰。方侗轻喝一声,提起右脚去反蹬他右腿的后膝弯处,又听得咯噔一声,腿骨断裂,而尖刀早轻而易举地落在方侗手里了!
举手投足之间,方侗连折刁龙二将,而这二将乃是刁龙徒弟中的佼佼者,吓得诸伙计魂胆俱裂,不敢稍动!刁龙见方侗搓腕蹬膝的夺刀手法十分娴熟别致,心中十分纳罕,料定必有异人传授。
“慢!”他打了个拱,力求洒脱,“这位兄弟说,与刁某有仇。然而,我们素昧平生,何仇之有?请道其详,也好让我心里明白!”
“自然!”方侗把尖刀扔在地上,趾高气扬地说,“前吏部方卿长子方俊路过此镇,就在这向春楼前,无端被你扇了十二个耳光,可有其事?”
刁龙先是一怔,随后就哈哈大笑起来:“我道什么根由,原是打抱不平的!失敬!失敬!”
“废话少说!”
“公子尊姓?”
“林。”他脱口而出。
“啊,林公子有所不知,那方俊授耳之说,尚有误会之处!”
“误会?”方侗冷冷地遥视着他,“难道方俊并未挨打?”
“不,确实被打了!”刁龙坦率地说,“不过,在下并没有动手!”
“说,谁动的手?”
“是我兄弟‘平阳斑斓’刁虎!镇上的人也称他刁掌柜,且与在下长得相像,极易认错。那天打了方公子耳光,我曾大骂了他一顿,只是我这个兄弟性情凶横,又十分愚顽,不才奈何不了他!”
方侗眼里闪着雷电和冰霜:“那好,债有主,冤有头,把刁虎唤来!也让我在这里掴他十二个嘴巴子!”
“林公子若能为不才教训劣弟,自是求之不得!只是此刻他正在后山王家庄。”他见方侗冷冰冰的眼里飘起疑云,又解释道,“王家庄有位义士王荣,最爱结交天下豪杰,特聘无敌将军彭通为正拳,舍弟为副拳,开设了‘百日聚雄台’。谁斗过拳师,赏赐极为丰厚,开台至今已逾三月了。”<!--PAGE 5-->方侗听了,脸上明白地显示出要去王家庄寻仇的那种坚定而不可阻挠的神色。刁龙急忙抢着他的道,双手一拦说:“小英雄留步!”
也许是“小英雄”的称呼初次撞入方侗的耳朵,他感到一种舒适的快意,便凝眸注视着他。
“不才今天诚心设宴,酒席早已摆就,小英雄难道不肯赏脸吗?”
方侗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由于刁龙的提醒,以及向春楼内飘来的美酒和佳肴的香味的刺激,方侗肚中咕噜噜好一阵子响,一时竟不能平息。而垂涎已在舌的两旁溢满,以至于他不得不吞了一口下肚!他不知刁龙何以要宴请自己,他相信他最初的动机绝无恶意,而自己却对他报以拳脚,无端折了他两个伙计!于是,那悔意和歉疚开始在他心中升腾。然而他又绝不愿意让已高高扯起来的顺风旗儿稍稍降落一些,就忍着腹饥,道:“刁兄的情领了,我不喝酒!”
刁龙仰天大笑道:“哪有英雄不喝酒的!”
一个念头蓦地从方侗脑际闪过:“他吃了亏,还热情请酒,莫非想对我下蒙汗药?”但马上又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是妹妹飞凤的声音:“怕什么!你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吗?!”方侗不觉微露笑齿,便对刁龙说:“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今天请酒,是何道理?不说明白,我如何能吃这桌酒?”
刁龙略一沉吟,立即又堆下笑来:“适才在近水楼上,小英雄的‘纯阳巾’出手非凡。那堂倌自恃有些功夫,中道摘巾,太阴肺经被英雄内力所闭。幸亏不才懂些推宫解穴之法,勉强救了他的急。不才心中十分敬仰小英雄,因而想借请酒之机,与小英雄结交!”
方侗的心并没有被刁龙的表白所触动,因为他注意到了他的笑容似乎过于生硬。同时,他还没有忽略对方眸子转动时隐隐流露出的那份狡黠。就在此时,他猛地又想起了鸭嘴镇上的那桩采花案。眼前这个刁龙,武功究属如何,不得而知,但刚才自己先发制人的一招“苍龙探爪”,他竟能在挥扇之间险避,可想也未必是等闲之辈。刁虎既然出门三月,那么,最近失踪的新娘和来无踪、去无影的采花强盗,是要在这个刁龙身上着落!
方侗忽然觉得自己长大、成熟了许多,便就笑道:“那就生受刁兄的了!”<!--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