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擂台寻仇
方侗只感到水速如飞,奔腾的水流像千军万马的喧嚣,充塞了整个洞穴。方侗在水里徒劳地挣扎了一会儿,他再没力气支撑了,就渐渐地向下沉陷。正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星空,原来这里正好是洞口,河床在这里变成了凌空飞泻的瀑布,从而造就了黑风山后山的一大壮观景象。
亏得瀑布悬空不过十余丈,方侗仗着精湛的轻功,飘落在地。
稀薄的晨雾在身旁缓缓地漂流。方侗仰卧在长满青苔的山岩上,疲惫和困倦使他很快沉沉地熟睡了。
蓦地,一阵激烈的丹田翕动把他惊醒。闪入他脑际的第一个意念就是:寅时告终而卯时来临了。这种按时到来的真气感应,准确无误地召唤着他每天的晨功。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支起困乏的身体,在林间拣了一块平整的空地,面东马步而立。他把双臂环抱在胸前,垂下眼帘,又把真气沉入丹田。开始之时,呼吸深、长、匀、细,继而就出入绵绵,若有若无了,他内视脐下时,一颗明珠,光芒喷薄。那丹田也渐温热起来。明珠突地一跳,便缩成了黄豆一般大小,却更加明亮!它在丹田内旋转数圈后,就渐渐下行,暖融融的,像温泉的流动,循环在周天隧道中。只片刻,**处分出两股来,从大腿流入脚心;又从天突处分出数股,各自滋润着五脏六腑。这时,方侗在气功状态中感受着又一种奇异的效应:有如那润滑的奶酪从天而降,把他的头部、躯干渐次包裹,并且一起融化。神圣的“自我”已经不复存在,而血肉的形骸简直与那烟云流光一般无二了。
待到方侗觉得躯体的每个细胞之间都涨满了力,蓬勃的生气立被召回,他才纳气收功。此时已是霞光满天、漫山披红了。他沐浴着灿烂的红霞,又把樊丰长老所传的秘功,拣一些主要的散打和套路贯通起来练习了几遍。
方侗准备下山时,又把瀑布观赏了一会儿。瀑布的出口,原是一个扁阔的洞穴。他就在那长长的水道中周旋了一夜,想到最艰险之处,不觉一阵战栗!
他立即决定了下山以后第一件要干的事:返回鸭嘴镇,剪除采花盗!他同时想起了出门时对母亲的郑重许诺:一路上绝不多管闲事。然而,刁龙阴险的算计,使自己差一点死于非命!此仇不报,必定要受妹妹飞凤的耻笑!再说,在他看来,双刁血债累累,为地方上锄奸除恶也算不得多管闲事!
山风吹起方侗一头乱蓬蓬的黑发,他脸上的神情在执拗、倔强中带着些许落拓不羁,浑身的肌肉因精力过剩而处处焕发着青春的矫健与阳刚的俊美。他毫不费力地下了山,踏上了山脚下的一条蜿蜒平坦的路。路的远处,树木葱茏。在绿叶的掩映下,鳞次栉比的屋脊忽隐忽现,那袅袅的炊烟,很快引发了方侗的饥饿感。他下意识地一摸胸前,发现揣着的碎银已经失落,他随即想起了在妹妹面前的一句戏言:“男属羊,出门不带粮!”不觉苦笑了一下。这是一条黄土和沙子铺就的路,三五成群的人匆匆向着前面的村庄拥去。他好奇地拉住了一个陌生的行人,问:“今天赶集吗?”
“哪是赶集?”那人对于他的消息闭塞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百日聚雄台’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也不要错过了热闹呀!”
方侗猛然想起,这里是黑风山的后山了。
“那么,前面是王家庄?”
“是呀!”
“拳师就是彭通、刁虎?”
“可不是!打满了一百天,真正不容易!”
方侗心想,岂不是天赐其便吗!待先剪除了刁虎,再打刁龙也不迟!于是他随着人流进了王家庄,一时之间连腹饥也忘了。
这是一个不小的村庄。村民大多姓王,几乎都是王家庄园的佃农。王家老爷王涓,原是吏部官员,与方侗的父亲方卿是旧交。告老之后隐居在此,不久病逝。他的儿子王荣,酷爱拳棒,最喜结交英雄豪杰,并在庄园指挥着数百名护庄勇士。仗着家大业大,平日里挥金如土。然而,这一次虽为“聚雄台”台主,诚如刁龙所言,杏花岭二大王左渊为招揽天下英雄,做了后台,故一切开销不需王荣掏腰包,均由左大王资助。
擂台设在村口的广场上。台高数丈,蟠龙柱,描金梁。檐下一块实木大匾,用狂草书写着“聚雄台”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极有气势!台的两旁,齐崭崭摆列着枪、戟、棍、钺、叉、镋、钩、槊、环、刀、剑、拐、斧、鞭、锏、锤、棒、杵十八般兵器。八个武伶手执彩旗两侧侍立,台后正中有一个月洞门,太师椅上坐着待战的拳师。月洞门两旁,贴着一副对联,好不威风:
脚踢少林弟子,
拳打武当门徒。
横批:
独往独来。
那没遮拦的狂妄和目空一切,显然是为了激怒各路英雄登台比武。方侗见了,冷冷一笑。上面幸亏没有写上“脚踢金山、拳打镇江”,否则,不等开台,方侗早飞上去将它砸个粉碎了!
一阵锣响后,黄旗高举,已有人从边梯登上了擂台。通了姓名,然后指名会战彭通。经片刻张罗,两旁蟠龙柱上,分别挂上了两块木牌。左边写着彭通的名字,右边写着:湖广李伯英。随后红旗一扬,彭通从那月洞门中,以不可一世的傲气阔步登场了。
李伯英说了声“得罪”便出手进攻,彭通连忙招架。一连十多个回合,尚不能分出胜负来。方侗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见台上两个人影进退往来,似乎一招一式都颇为地道,可惜听不到掌风!招式之与掌风,譬如刀之与刃,外形锃亮美观,未必十分锋利。那方侗虽有“听风辨器”的本领,怎奈距离太远,兼之场内嘈杂,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不得不望洋兴叹了!
然而,终究熬不过那武兴的冲动,方侗便放出手段,扭动腰肢,蛇一般地在人堆缝隙中钻行。观战的人们受到了排挤,待他们恼怒地来注视他时,只见他的背影一晃,早没入了前面的人群中,仿佛在无人之境行动。方侗很快钻到了台前。刚站稳,只听台上扑通一声响,知道已经有人倒地。不一会果见李伯英满面羞愧下了台。但马上又有接替的。方侗看那名牌时,左边换了平阳斑斓刁虎,右边是襄阳窦天章。谁知这一回方侗挤得太前了,擂台又高,虽然掌风可辨,却见不到人影,偏偏战的时间又长,不觉大失所望。刁虎卖个破绽,腾地一脚,踢中了窦天章。窦天章正在台沿处,一头栽下台来,眼看要筋断骨折!方侗一个箭步蹿上去,猿臂轻舒,在他腰间轻轻一托,窦天章得以稳稳落地。方侗细看窦天章时,却是个军官。窦天章正要上前相谢,方侗怕又有人抢先登台,便一个鹞子翻身飞了上去。顿时场内躁动,喝彩的声浪就在台下滚动!
刁虎见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娃娃,虽然满不在乎,却也客气:“小英雄要会会刁某人吗?”
方侗见这刁虎,面庞与刁龙十分相似,只是更为凶悍。鹰鼻蛇眼,鼠须蝎耳,站在面前恰似一座黑巍巍的铁塔。他想那可怜的金家媳妇,她那样娇弱的玉体,如何经受得了这头熊一般畜生的反复**?于是,他没好气地答道:“找的正是你!”
“你知道,这是擂台!”
“还用你教吗?”
“在擂台上打死了,是不偿命的!”
方侗心里一乐:打死了这贼,还能少费许多麻烦。刁虎见他不答,稍稍有点误会,就接着道:“不过,我看你轻功还马马虎虎。如果中途觉得要败了,便赶快从这台上跳下去!按规定,胜方是不可以追下台去打的。这样你就大大地得便宜了!”
刁虎戏耍孩童般的口吻,引起台下一片讪笑。方侗怒不可遏地瞪了他一眼。刁虎从方侗炯炯目光中感到对手内力的威慑。他微微一怔,收起了脸上戏谑的笑容,抱了抱拳,似乎在对刚才的不逊表示歉意。
“小英雄尊姓大名?”
“东吴林珏!”方侗胡诌了一个姓名。
“久仰,久仰!‘平阳虎’今日正好讨教!”
方侗冷然道:“‘平阳虎’今天只怕要断脊了!”一语方了,忽感不妥。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平阳虎断脊受欺,他方侗就算什么?于是,他哇哇大叫道:“你这个‘平阳虎’的外号也可以改改了!”
“请教!”
“不妨改作‘平阳狗’为妙,岂不闻落水狗人人好打吗?”
“小子无礼!”刁虎怒道。
方侗把剑眉一挑:“平阳狗!——”他这么叫着的时候,说下面的话才感到放心,“你掴我大哥耳光时,恐怕不会想到今天要在林珏的手里断脊吧!”
刁虎莫明其妙!心中不由得暗忖:这小子原是寻仇来的!
方侗不容分说,已然亮出拳头直欺刁虎前胸。刁虎并不闪躲,起左掌横扫方侗腰俞穴。这分明是以攻为守的战法。方侗说一声“来得好!”,抽回右手,便来扼他左腕。同时左掌闪电般飞出,使的是一招“沙弥撞钟”!刁虎见是死招,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彭通也惊得站起了身,走到前台来观望,同时心中不住地称奇。
刁虎只是勉强拆了两招,连连倒退。方侗掌劈指戳,全是刀剑的路数,均为刁虎见所未见的招式。待到第五招时,方侗绕到了刁虎身后,大喝一声“着”,掌风已临后背。刁虎怕真的断了脊梁骨,一式“青蛇转身”,转体迎战,却与方侗左掌打了个照面。自知闪身不及,万不得已,抬起右臂来,要硬接他一掌!岂料方侗出手奇快,左掌与他右臂交拼的瞬间,右掌已抵他左胸。砰的一声,刁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方侗为自己的得手而喜形于色。从落掌的声音分辨,刁虎不仅右前臂骨折,胸肋骨起码也断了两根。这时,刁虎一口鲜血喷了一尺有余,方侗趁机又连起左腿,踢中小腹,直把他踢下了擂台。方侗竟忘了不可下台追打的规矩,蹿了一个箭步,就要飞身下落。
这时,后脑忽感掌风凌厉,却是彭通对他偷袭了一掌。原来彭通见方侗穷追不舍,便起义愤,出掌偷袭,以图“围魏救赵”!
方侗闻风转身,快若闪电。彭通一掌未落,第二掌又到。方侗知道他就是号称“无敌将军”的彭通,正想掂掂这块金牌子的分量!于是,亦伸出两掌相迎!
“砰!砰!”四掌相接,忽见白光数道,从掌间迸出!
方侗、彭通各自一怔,同时感到掌心奇热。那白光闪耀之际,全场都感到眼前一亮,霎时,鸦雀无声,一个个都被眼前的奇观惊成了木鸡!
其实,著者写到此时,自己也十分困惑。幸亏著者在武林界也颇有结交,便向几位高手请教。然而,大多只说其有,而又难言其所以然。最后,遇见了气功师兼人体科学家子始先生,他认为气功练习一旦进入高层次,便会给丹于炉(丹田)。内视,则可见明珠闪耀,并运行于任、督以及奇经八脉之中。此时,人体便为超级磁场所围。在贯力于掌心之际,气丹便在劳宫穴凝结。由于方侗、彭通双方功底极为深厚,四掌相拼,产生了特殊的磁场效应,方有电光迸发,致使一场虚惊。
彭通受惊之余,暗中寻思,海内武林名手,虽不是个个了如指掌,大抵上也都知晓一二,这位林珏不知出自哪派哪流,怎么自己全然无知?
彭通一口气与方侗拆了十余招。方侗不胜喜悦,与武林高手交战的夙愿,今日或许可以实现了!他反倒希望彭通屡出奇招,真能与他战上几百回合,也好解一解满身的武瘾!
这时,王荣已经闻讯,赶紧驱车到了擂场,坐在月洞门后观战。彭通见台主到了,觉得正是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不觉精神亢奋,招招都想抢占上风。怎奈方侗怪招迭出,势锐风厉。方侗丝毫不敢怠慢,反而打得拘谨了,饶是这样,方侗已然十分满足。他想,妹妹飞凤若在台下观战,必定眼红,羡慕死了!现在看来,分道扬镳还是对的。两人在一起,便是一本正经地赶路,绝不会进鸭嘴镇、遇刁龙,也不会到那神仙洞府中一游,更不会遇上这位彭大将军了!方侗这样想着,不觉稍稍分了神,彭通一招“月下扫花”,差一点扫着他下盘,他急忙闪躲,不意彭通另一腿同招反复,方侗一面躲着,嘴里还叫着:“好!好!”
彭通见略占上风,攻势更加凌厉。方侗忽然想起妹妹所创的“裙里腿”来。飞凤一直夸口此腿没有解法。方侗只学了一个大概,又总以为是“女子腿”而耻于练习。此刻因遇高手,忽作奇想,不妨在此一试。对方若有解法,就可学来与妹妹抬杠。想罢十分得意,暗暗地气运两腿,自腿根至足尖,片刻之间,已似铁柱般坚硬。<!--PAGE 4-->方侗虚晃一拳,让出左肋空当。彭通右手剑指,直戳过来,眼前却掠过了方侗两腿交叉的剪影,捷如闪电。彭通不识是何招数,只得胡乱自卫,致使方侗的脚尖轻而易举地点中了他臀部的环跳穴。彭通只感到一阵麻酸,并迅即向脚心和五趾做伞骨状放射,哪里还站立得住?
方侗自己也吃惊不小。与彭通斗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一招“裙里腿”却轻胜对方。他见彭通站不起来,便伸手来搀他,两掌刚与他接触,就用力一抖,随即解了他的穴道。
彭通站起来,作了一个揖,脸一直红到耳根。
台下已像烧开了的一口锅,欢声雷动,掌声四起。他们把帽子、手巾满天空乱抛,发狂一样地发泄着对百日擂台的最后满足!
“林珏!林珏!”
方侗后悔刚才没有通报真实姓名。他们若大叫“方侗,方侗”,多么有趣!尽管这样,他仍然得意非凡,禁不住向着看客招起手来。
“林珏!林珏!”
“东吴!东吴!”
的确,如果刚才不报东吴,而报了太平庄,他们大概也会“太平!太平!”地乱嚷,那方侗真正地光宗耀祖了!正胡思乱想间,八个武伶过来,把红色绸带披在他的身上,胸前还挂了一个特大的彩球。众人簇拥着他,到后台来与台主王荣相见。
方侗见王荣只比自己略大几岁,十分欢喜。王荣也笑容满面,大发了一阵“相见恨晚”的慨叹后,拉着他的手说:“林东吴,今天或许有缘,可以结识另外一位无双的英雄。”
“谁呀?”
“碧波长虹左渊。”
“左渊是谁?”
彭通立即插言道:“我曾在三十招内败在他手下!”
方侗用五十招败了彭通,而这左渊只消三十招!一种不服气的、想一决雌雄的强烈欲望立刻支配了他:“他在这儿吗?”
“他去襄阳了。”王荣说,“今天闭台,说定要赶来参加的。不知何故,竟姗姗来迟!”
方侗不无遗憾地轻叹了一声。王荣却眉飞色舞,热情地邀他赴宴去。
本来方侗的肚皮还空着,经王荣这么一提起,忽然饥饿难熬了。他便顺水推舟道:“恭敬不如从命,这顿饭,我就不客气了!”
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毕竟还是——“男属羊,出门不带粮”!<!--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