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凤失白河
“杨伯父百里挑一的保家将军,这么不经打!好像四头羊!”
“不,四只鸡!”
“四只鼠!”
“四条虫!”
越比越渺小,最后无法比喻时,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最好也有佩剑!”飞凤说着,眼前立即浮现了一个女侠的倩影。
“要剑干什么?”方侗并不理解妹妹的心思,“我们的掌便是刀,指便是剑!”
飞凤回眸看了方侗一眼,隐隐流露了出门以来因始终未能遇到用武机会而产生的遗憾。
“谁说路上不太平?这么多天了,连个小蟊贼的影子都没有见过呢!”她说。
“这倒也是!”方侗也有同感。
“恨不得遇到一个武林高手,与他战上五百回合!……”
“不,一千回合方过瘾!”
“可惜这世上都是熊包男人!”
“是吗?”方侗的眼里闪出了幽默的笑意,“男人都是熊包,你嫁给谁呢?”
“宁可不嫁!除非谁证明自己不是熊包!”
“怎么个证明法?”
“与我战上五百回合!”
“真的?”
“不假!”
“如果真巧遇上这样一个聋、驼、麻、瘸、哑、瞎、癫、歪、癞,加外锅底一样的黑脸汉呢?”
飞凤笑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十样锦?有这样的十样锦,又怎么打得过我?”
“偏有!而且打过了你!”
飞凤故作正色道:“嫁他!”
“只怕遇到了这样的十样锦,你就三下五除二把他结果了。遇到个小白脸儿,你便步步饶他,挨过了五百回合!”
“啐!啐!啐!”
她嘴上啐着的时候,芳心正经受着暖和的春风的抚慰,涓涓的细风,从心的井口轻轻拂入,流进了神秘深邃的井底,化解着冻土,仿佛有一颗种子正在那里苏醒,它的嫩芽儿正尝试着破土萌发,要尽快去感知那春的芬芳。尽管仅仅是一些最初的觉醒与冲动,已足使她红云满面了。于是,她的心的奔马开始加速驰骋,而浑身上下已沉浸在舒适的春的慵倦之中。
方侗见妹妹脸上泛红,便向着她开心地笑了。
渐渐地,那奇遇的幻想和对冒险的渴求开始混杂在一起,在方飞凤少女脆嫩的心间急速膨胀起来。一个异乎寻常的心念蓦然一动,她敏捷地抓住了它,变成了一句话,从她的唇间跳出来:“我们分开走!”
方侗不禁一怔:单身行路,意味着某种风险。
飞凤似乎猜到了二哥的心思,不觉抿嘴一笑。有一句话正截留在她的喉间:她要的正是这样的风险,借以消遣那一日浓似一日的乏味与无聊。
“你不敢吗?”她问。
“怎么不敢?”方侗无法抵御那强烈的**。
“我想大哥或许要从水路回家。我们一个从陆路迎,一个从水路接!”方侗一拍掌:“这样才万无一失!——你脚小,当乘船!”
飞凤没有异议,唇边挂着的浅笑一直没有消逝,使她显得容光焕发。
“那么,我们往回走,鸭嘴渡有雇船!”
他们往回走着。一股汩汩的清泉把他们引导到一个古镇。他们绕过喧哗的镇区,到了渡口。一块长满青苔的山岩上刻着斗大的五个字,依稀可辨:白河鸭嘴渡。河边歇满了各式的木船。
“客官,渡河吗?”
一个中年船家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他黝黑的方脸线条冷硬,虽然在微笑,却仍掩饰不住目光的阴沉。
“不,雇船。”
“去哪里?”
“襄阳。”
“两个人?”
“不,就我这位兄弟去。”
方脸汉打量了一下男装的方飞凤,带着试探的口吻:“船钱可贵着哪!”
“要多少?”
船家略一沉吟:“包伙,一十五两。”
方侗从银包中摸出了银子,大大咧咧地说:“给你二十两。但有一个条件,我兄弟去襄阳是为寻访大哥。每到一个繁华码头,必须停靠一两个时辰,好让他上岸去顺便打听一番。”
“那好说!”
方脸汉接过银子,就把他们领到一只航船上。船上还有一个年近三旬的妇女。看样子便知是方脸汉的婆娘,她周身透着一股山野的悍犷。
一上船,方侗便把银包扔给妹妹。
“都给我?你呢?”飞凤问。
“我不用!”
“怎么不用?你吃什么?”
“你知道,我是属羊的。”
“属羊又怎么啦?”
“男属羊,出门不带粮嘛!”
飞凤跺着脚道:“你总不成打家劫舍去!”
说着,她把银包打开。方侗笑着拿了几块碎银:“这点足够了!”
说完,不等飞凤回话,已纵身上岸。他的动作看来激烈而迅猛。然而,小小的船身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方脸汉与他婆娘吃惊地从白花花的银堆中收回目光,面面相觑了好半晌。
“襄阳见!”方侗在岸上笑着挥手。
“去去!”飞凤噘着小嘴道。
“船家,你们若侍候我兄弟不舒服,回头小心脑袋壳!”
“哪敢,哪敢!”
方脸汉的卑躬和惊慌,使方侗异常振奋,他猛地转过身。这时,他甚至对自己转身的姿态也感到了满意:果然有点儿英雄的气概!于是,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了!
方脸汉抬头看了看红日,立即吩咐他的婆娘开灶起炊。不一会,端来了喷香的米酒和白馍,另外二菜一汤:螺蛳、鳖和鲫鱼汤。方飞凤久住坟堂,很少尝到河鲜,这下正中下怀,偷眼看方脸汉他们时,也在船艄上大嚼。直到他们酒足饭饱,才解缆起航。
方飞凤站在船头,河面上散发着水草的清芬。垂柳和许多不知名的古木列队似的站在河岸,热情地向她迎来,又礼貌地向后退去。水浪拍击船舷的响声,就像雄壮的军乐,整齐而富有节律。那辽阔的旷野袅袅地蒸发着水汽,使远处的田园和村庄仿佛都披上了一层透明的薄纱,焕发着梦的朦胧与恍惚。这是方飞凤生来第一次航行。她正处在大自然赐予的和谐的美中,加上那米酒的躁动,她的头部渐渐升起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舒服的晕乎感。然而,当新奇的兴奋渐渐消退的时候,那单调,犹如一个恶魔,一下擒住了她的心。她开始后悔没有把师父传给她的兵书带来复习,聊以打发闲愁。继而,甚至后悔与二哥分手: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早知如此,八辈子也不走水路。
方飞凤轻轻叹了口气,烦躁地横了一眼方脸汉,见他正把着舵。他的眼睛旋转着某种疯狂的火,正在丛密的长眉下面深深地盯着自己。当他们的眼光相遇时,他倏然诡谲地一笑,避开了。于是,一个异想蓦地兜上心来:“这莫不是一条贼船?”
这个念头虽然只像电光之一瞥,却使她极度兴奋。她巴不得这是一条贼船,甚至她已开始想象即将发生在船上的一场厮斗。
她情不自禁又钻进了船舱,意在熟悉一下里外环境。
正在这时,船家婆从后艄掀帘而入。
“闷了吧?”她笑着说,“咱就唠唠嗑来!”
说着她握起方飞凤的手,又趁机捏了一把,然后一起坐在榻上。
“相公这手,啧啧啧!又光又滑,我这半老徐娘能摸着这样粉嫩的手,也是一种福气!”
方飞凤挣脱了她的握捏,问道:“船家,前面的一个码头是哪里?”
“南阳。还远着呢!”
“这是白河?”
“可不是,大名鼎鼎的白河!这条河叫白河,还有个好听的故事呢!别的乘客,听我这个故事得付二钱银子,看公子这双手的分上,就免了!”
方飞凤心想:这个野婆子还能讲什么动听的故事,分明是一种分心的战术!然而,又何惧之有?于是道:“那就让我饱饱耳福吧!”
船家婆便兀自咯咯地傻笑了一阵,又叫了一声:“小官!——”
方飞凤见她不一会工夫就三变称呼:先是“相公”,继又“公子”,现在又称“小官”,不觉暗自好笑。那船家婆一声叫后,果真喃喃地开始叙述故事。渐渐地,如优伶入戏一般,竟抑扬顿挫,眉飞色舞,以至于口沫乱飞,手舞足蹈起来。
“小官,你道这白河为何姓白?只因很久很久以前,鸭嘴渡畔一家草屋中,住着一位姓白的寡妇,名字都叫不上了,只叫她白娘娘。白娘娘的男人死时给她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待到十月满足,临盆之前,白娘娘死去活来,直痛了三天三夜,那产门兀自不开!……”
“产门?什么产门?”方飞凤觉得这婆娘还颇有引人入胜的讲话本领,听到不明白处,忍不住问道。
船家婆不觉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产门只有我们女人有,难怪小官不知道了!你想,胎儿在娘肚子里,平日要没有产门关着,不早就流出来了?可是十月满足之后,胎儿就要落地之时,那门只管不开,孩子岂不憋得慌,不要手脚乱蹬吗?这叫做娘的怎么忍受得了?”飞凤红了脸,道:“莫不就是难产?”
“是了!”船家婆接口道,“正在这难产的当儿,有个远方的和尚来借宿。这鸭嘴镇上有的是寺庙,他不借,偏偏借到这草棚中来!这真正叫缘分!和尚见白娘娘生产痛苦,便发了慈悲之心,从葫芦中倒出一颗药丸,用水化开,给白娘娘吃了。不想这药丸就像仙丹一般,一下肚就不疼了,同时产门大开。只见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子哗的一声挤了出来!这又罢了!谁知那小子见风就长,一落地就像一个三五岁的孩童,会说话,能走路。白娘娘满心欢喜,可是她笑不出来。为啥?只因肚皮又大大地疼起来。”
“莫不怀的双胎?”飞凤急问。
“咦?”船家婆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果然腹中还有胎儿!幸亏和尚在旁边,又用了药丸。不多工夫,老二便出世了!白娘娘更是欢喜,可还是笑不出来,原来那肚子里还有第三胎呢!
“这也称不得奇。和尚忙不迭地为她用药,白娘娘忙不迭地生儿子,直生了一百个儿子才大功告成。这时,天色已亮,和尚便告辞而去。
“白娘娘的**床下,桌上桌底,都挤满了儿子!她两间草屋怎能容得下?有的不得不挤到门外,更使白娘娘犯愁的是,她只有两个奶子……”
船家婆说时,隔衣托起自己的一对大奶,掂了掂,又接着说:
“老大、老二拱在她怀里,吮了两口,白娘娘便道:‘儿啊,不要吸干了,留点给弟弟吧!’老大、老二听了,便下了床,溜到门外。老大对老二说:‘我们只吸了两口,妈就要我们下来了!可见她偏心,只想着弟弟,我们不如走吧!’老二道:‘说得有理!’于是,老大、老二悄悄地走了。这时老三、老四在吸奶,也吸了两口,白娘娘道:‘儿啊,不要吸干了,留点给弟弟吧!’老三、老四也只得下床,溜到门外,也说了这样几句话,悄悄地走了。白娘娘闭着眼睛,千篇一律地告诫儿子们。那老九十九对老一百说:‘家中只有咱兄弟俩了,妈也不让我们吃饱,可见妈心里其实向着哥们!’老一百道:‘如此说来,不如我们也走了吧!’后来,那白娘娘久久不见有儿子吸奶,好生奇怪,睁眼看时,儿子都没了。于是四处寻找,哪有踪影?便大哭了几天几夜,投到这河里来了。为着白娘娘的缘故,这河就称为‘白河’!加上鸭嘴镇自古便穷,于是‘穷镇白河’就被别人喊惯了!”
方飞凤没想到这个悍野的船婆能讲出这样稀奇的故事,心中的闲愁在她滔滔的演述中悄悄散去,然而,内心深处的戒备却始终没有松懈。
“呀!”船家婆望了一眼舱外,“你看,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不早,月亮也放光了!待我做饭去,吃了晚饭,你便放心睡觉,等你一觉醒来时,离南阳便不远了!”<!--PAGE 4-->“怎么,你们不睡觉?”
“我们轮番把舵,轮番地睡,你尽管放心!”
不多片刻,用罢了晚膳。方飞凤带着某种期待,从容上了铺。月光从舷舱中涌进,在舱内涂抹了一层灰白。她把眼睛盯着舱口,耳朵捕捉着艄上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这种用心与贯注,延续了两个更次,直到膨胀在每根血管里的兴奋开始萎缩,方感到疲惫与困顿。与此同时,她开始怀疑自己白天的直感,并越来越相信对两位船家的判断是一种滑稽的误会。此时,船底那均匀而富有节律的拍水声,又神奇地变得悦耳起来了。她满意地聆听着,那噼啪的水声,不断地引诱着她向着深眠而去。
然而,作为一个初出门的少女的本能的警觉,仍在朦胧中活动。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进入了梦乡,但是她的灵感不时地把梦的纱幕悄悄地挑起一角,保持与梦外真实的一切的联系。于是,那方脸汉与船家婆黎明前的私语声,便从这纱幕敞开的一角中流入,并在她的脑部迅速作出了反应。
“那小子有武功吗?”
“我特地捏了他的手,软绵绵的,哪里会有什么武功?”
“和你说话时,你觉得他的内劲如何?”
“我逗着他说了几句,什么内劲,只觉得阴柔有余,阳刚不足!嘻嘻!”
“好!天赐我们一大包白银!”
方飞凤反射般地竖起身来,坐在床沿上。
几乎与此同时,一柄白刃挑开了舱帘。方脸汉鬼贼似的闪将进来。他见方飞凤端坐着,不觉一怔,然而,这微微的怔惊之后,脸上又恢复了肆无忌惮的神色。
“哼!”方飞凤从心里冷笑一声,“我早知道这是一条贼船。”
方飞凤说着,心里又开始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然而,尽管她曾经捕过虎,杀过豹,现在却是生平第一次面对手持利刃的强人。她并不是担心厮杀失利,只是因为可能免不了要直面那鲜红的人血,而感到些许紧张。
“既然知道,就不必多言!你自己选吧,要全尸还是断尸?”方脸汉怕她听不懂,又补充道,“全尸就是扔进白河,断尸就是一刀两段。”
“哎呀!”飞凤已经完全镇定了,便故意颤巍巍地带着哭调说,“一刀两段,果然痛快,但毕竟要血流满舱,脏了宝船,还不如全尸吧!”
“看你小小年纪,倒也快人快语!”
说着,方脸汉逼飞凤走上船头。正要推她下河,忽听方飞凤大叫一声:“慢!不知二位尊姓大名。待会阎王爷问起来,也不好交代呀!”
方脸汉哈哈大笑着:“老子坐不改姓,行不改名,乃杏花岭大王杨彪麾下,水军部一名小头目,姓方,爷娘还给起了个大号叫‘的角四’,大名方连汉的便是!这一位乃是我的婆娘,人称‘野木兰’花嫂。记住了,明年今天,就是你一周年的祭日了。”<!--PAGE 5-->说罢又来推她。谁知,这一番方飞凤落地生根一般,哪里推得动!方连汉正在疑惑间,只听方飞凤大喝一声:“呔!”
喝声未断,方连汉右腕已着了一掌,手中的朴刀随即脱手,落入水中。而这一声喝,是从方飞凤丹田中迸出,恰似裂帛破空!声浪撞进方连汉和野木兰的耳管,几乎把鼓膜震穿。二盗只感到一阵剧痛。凭着他们的经验,立即知道遇上了劲敌!
方飞凤不愿占人便宜,所以虽然出了先手,却不落要害。她还希望二盗能与她战满三个回合。
方连汉夫妇立即各抢一支铜桨在手,同时向方飞凤拦腰削去。飞凤见船头狭窄,没有退路,只得仰面弯腰。呼的一声,桨影在腹上几寸许掠过。飞凤急忙双手反撑,一式“后桥惊鸿”,随着转体,踢出双足。方连汉急忙撤桨,避过了飞凤足尖。野木兰稍一迟缓,桨叶已被踢个正着,连人带桨跌入了河内。
方连汉原以为双桨合击,距离又近,加上对方的退路有限,必能制胜!岂料一招之间,对方不仅解了危,且又抢了主动,自己反被逼到船舷上。于是他对着方飞凤高叫一声:“爷爷服啦!”也扑通蹿入了白河。
现在便轮到方飞凤仰天长笑了!笑声在那静谧的夜空久久回**。一阵夜风拂过,方飞凤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她感到脚下的船剧烈地晃**起来。她竭力稳住脚跟,然而,越晃越烈,哪里还站得住?不一会就船底朝天翻了身!方飞凤身不由己地栽进了河心。
她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立即失去了一切自由。水,直往她的鼻孔、嘴里灌进去。那死的恐惧,第一次攫住了她。她挣扎着,两手拼命地挥动,希望能抓到些什么——哪怕一根稻草也好。然而,周围除了那无情的水,还是水!而且她越挣扎便越往下沉。她绝望得想哭,却又无暇去哭。蓦地,母亲、大哥、二哥,还有童颜鹤发的师父都来救她了,但是他们光走马灯似的也围着她旋转,并不肯伸手。她想叫喊,却已无力出声了。渐渐地,意识开始淡化,终于茫然而无知。
此时,野木兰花嫂已把船儿翻正,并跳上了船头。她见方连汉抱着方飞凤游过来,便朝他道:
“你不上来,还抱着个死鬼干吗!”
“婆娘,我们上当了!这是个雌的!”
说时,方连汉把方飞凤抛上了船。
方飞凤毫无知觉地躺着,束紧的长发已然披散,遮没了她的脸。
“嗨!”野木兰道,“你以为留长发的便是雌儿?要知道,如今一些男人也讲究蓄发!”
“是吗?”方连汉翻上船来,不容分说,解开了飞凤的外套,果然露出了花格子的内衣,撕碎内衣,露出了前胸,就像那月光一样冰清玉洁!方连汉乐得心都快跳出喉咙了!<!--PAGE 6-->“怎么,你想……”
方连汉用手撩开了她的头发:“你看她长得多俊!若与你来比,一个是嫦娥,一个是母——”
“母什么?”野木兰怒道。
“母……母娥!嫦娥的母!总满意了吧?这回,还望高抬贵手,格外开恩呢!”
野木兰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她正昏死着,一时又醒不过来,可有什么味儿!”
“啊呀!她要是醒了,我怎么摆布得了?她昏着,我才能随心所欲,要怎么干就怎么干呢!”
野木兰见方连汉月色中的双眼,不时发出极亮的闪光,肌肤被疯狂的兽欲冲击得不停地抖动着,她悄悄叹了口气,说:
“罢了!这一阵看得你紧,也难为你了。但是,君子有言在先:事完,马上勒死她,抛到河里去,否则后患无穷!”
说罢,她悻悻地转过身,穿过了船舱,到艄上去了。
方连汉大喜过望,急急地把自己身上的湿衣脱了,又去把方飞凤的衣衫脱去,然后找来毛巾,把浑身水迹揩干。当他的手再次触到方飞凤的肌肤的时候,猛然感到一阵心悸。在她圣女般洁白晶莹的肉体的映照下,自己的躯体简直就像粪土一般污秽。他无疑正在干这样一件事:用最粗浊的器具去毁坏一件稀世珍宝。因形秽而造成的自惭感,使他在片刻之内竟不敢再去触碰她,而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然后,他忽然冷笑起来。世界上多少达官贵人、王孙公子,还有那些肥得流油的富翁,不是同样的一副臭皮囊吗?凭什么他们能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这世上艳福何以这等不平?于是,怒火与欲火同时蹿起,使他加倍地疯狂起来。忽然,船艄上传来一声喊:“杀胚!你先来一趟!”
方连汉皱了皱眉:“什么天大的急事,非要在这种时刻来打扰?”
“叫你来,你就来!”语调中蕴含着某种威慑。
方连汉无奈,只得上了船艄。
“你先坐着,听我说。”野木兰笑了笑。
方连汉便在她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山上九位头领,老九战死了。这第九把交椅你想不想坐?”
“什么时候,却来提这个话头?”
“你想坐这把交椅,我可请老八在大王面前保荐你!”
“八爷肯保我?”
“这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方连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阵:“难道让我变作大乌龟,爬到那宝座上去?”
“呸!”野木兰拉下脸来,“我也像你那样长着一身的**骨头吗?”
“八爷若真能保荐我,那是很好!”
“但也得有个条件,你先得为大王立下一桩功劳!”
“哎,一时哪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呢?”
“眼前有一条路。”
“什么路?”
“这个妞长得标致,不如把她送给大王,他一定在心里记着你!”<!--PAGE 7-->方连汉一拍大腿:“妙妙,我怎么就没想到!好!就这么说定了!”他站起身来。
“哪里去?”
“纵然要送人,自己也得先尽情地乐上几番。”
“啊呀!你就馋成这样!要知道杨大王是个色中里手,倘若追问起来,你不就有了欺上之罪了吗?”
“……”
“你自己瞧着办吧!”野木兰斜睨了他一眼,“要当老九别沾这个妞;沾了这个妞,就别想坐交椅!”
这种抉择几乎使方连汉感到窒息。两股无形的力把他的心同时向两个方向牵引。他长满胸毛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而那欲火炽烈的眼睛已经发红,他瞟了一眼方飞凤,便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个方向挪步。
“怎么,决定了?”野木兰冷笑着说。
他对野木兰有所顾忌,却并不畏惧。此刻,一种美妙的前景突然大放光明,同样有着诱人的五彩毫光。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美妙的女子,是他手里的一件奇货。他确实能够凭借她去建立一桩不可多得的大功。何况他和四爷卜天鹏、五爷米魁、六爷崔定合创的“六合梅花阵”的战法,已得到杨大王的青睐!再加上八爷的铺垫——即使他背着龟壳爬上宝座去,又何尝不够荣耀?坐了这把交椅,天上的一角风云就归他叱咤了。喽啰们前呼后拥,他可以到财富聚集最多的地方去抢夺,去掠取!那黄的、白的,软的、硬的,便能源源而来,到时候还愁没有美女享用吗?
于是,他体内卷起了一股更为强烈的罡风,把充塞在每个细胞间的欲火都卷走了。他干咳几声,对野木兰说:“你设法生堆火,把湿衣服烤干了,给她穿上。”
“另外,得用麻绳把她的手脚捆结实!”野木兰补充说。
“好!我们马上起航!”
“去襄阳?”野木兰满意地一笑。
“杏花岭!”他回答说。
月亮躲进了云层,启明星开始闪耀,天地间充满了黎明前的黑暗。方连汉重新掌起了舵。这条船,载着那满舱的希望和遗憾,剪开水波,拐进了另一条阴森莫测的水道。<!--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