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王庄会左
丰盛的宴会后,方侗酒足饭饱。参宴的各路教头,他们三人一堆,五个一群,还在津津有味地谈论今天擂台上最精彩的几幕。常有人站起来比画着,不时发出大笑。说到最激奋处,钦佩的眼光就像乱箭般向方侗射去。
方侗觉得自己始终处在这间屋子的中心。他发现,今天的阳光特别柔和。那些站着的、坐着的人,乌木的椅桌,厅外的一草一木,无不染上了自己最喜爱的色彩,甚至整个王家庄也就像天堂一样可爱。
他因而老想发笑。耳边充满了疯狂的呼声和掌声,以至于他常常有这样的错觉:似乎这里不是宴会厅,而仍是擂台。他刚才最得意的那几招,顽固地、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再现,欲罢不能,一遍又一遍。坐在身旁的王荣颇为健谈,正滔滔不绝地和他谈论着什么。方侗的眼睛盯着他,而且不时地点头,看上去听得似乎十分专心,其实不知所云。
“林东吴今年贵庚十七呢,还是十八?”王荣问他。
“是的!”
王荣一愣,但立即释然:他虚岁十八,实足十七,所以“是的”!
“娶妻了吧?”
“是的!”
“少夫人想必也是色艺双全的!”
“是的!”但他猝然回神,“你说什么?”
“林东吴的少夫人呀!”
方侗这才飞红了脸:“我还没有娶妻呢!——大丈夫要娶妻干什么?!”
王荣今年二十一岁,还未近过女色。他笑着一拍手:“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参宴的教头,十有八九是青年光棍。于是,仿佛平地刮起了一阵旋风,拂着了痒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那一串串豪爽的笑声,就在这楠木厅的四面粉壁中间碰撞。
笑声中,一个白净的小厮急匆匆进来,对王荣说:
“禀公子,左爷到了!”
厅堂中立即掀起了一阵欢呼,替代了原来的笑声。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拥到门口。王荣整衣弹冠,快步出门迎候。
方侗忽然手足无措。他隐隐意识到,这间屋子的中心和重心正在悄悄地转移,一种被突然冷落的失意带着些许酸楚,开始在他的心房漫延。
王荣挽着左渊,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大厅。
使方侗纳罕的是,众人恭仰万分的来者,却是一位修短合度、丰韵潇洒的少年。他穿着月白色的缎子海青,脚着薄底快靴。方侗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时,猛觉眼前一亮:他头戴嵌宝英雄帽,左耳一朵银红色的绒花,与周身的月白颜色相映生辉。他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更显得气宇轩昂。漂亮的脸庞上,长着一个标准的悬胆样的鼻子。鼻子下面,人中沟和双唇棱角分明,浓而长的眉毛英武地微微向上挑起。使人略为诧异的是,他一双点漆般的眼睛中,此时正流露着深深的抑郁与悲哀。也许正是这悲哀与抑郁,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过于冷硬、犀利的眼锋,从而使他在方侗挑剔的眼光下面,竟也无可挑剔了。方侗甚至莫明其妙地萌生了这样一个怪念:倘若飞凤与他交手,或许要满五百回合哩!“二爷,”王荣指着方侗向左渊介绍道,“这就是伤刁虎败彭通的少年英雄——东吴林珏!”
左渊冷峻的眼光在方侗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举起了双手,右掌搭在左拳上,朗声道:“久仰!”
左渊洒脱的抱拳样子,使方侗暗暗称羡。他忍不住就模仿着他的姿态,抱拳回敬。
“林英雄家住东吴吗?”
“正是!”方侗只好把谎撒到底。
“既在东吴,不才想向林英雄打听一个人。”
“不知左英雄要打听的是谁?”
“前吏部方卿的次子,方侗。”
方侗吃了一惊,而同时,壅塞在心扉的,因左渊的到来而生的那股酸劲,立即升腾到了喉间,并化成了一堆语言:“你说的这个方侗,不就是镇江樊丰他老人家最最得意的高足吗?我与他乃有八拜之交!方侗不仅武功卓绝,那十八般武器,有哪样不精通的?我辈之流与他交手,若不屁滚,也得尿流!”
他说到“我辈之流”时,故意加重了语气,明白地透露给左渊:这也包括你在内!在场的人都已在擂台上见过这位林珏的手段了,而世界上竟还有这么一个方侗,能使林珏屁滚尿流,可见何等了得!因而一个个都惊得张口吐舌,半天也收不回去!
王荣的喜悦溢于言表:“若能见到这位方侗,便死也瞑目了。不知王荣是否有这样的福缘?”
“这又有何难?”方侗说,“他眼下隐居在太平庄上。待我襄阳办完事,去太平庄邀他同来这里住一阵便了!”
王荣高兴地过来挽着方侗的手,道:“好极,好极!此事就拜托林英雄了!”
方侗见自己又占据了中心,不禁十分得意。他偷偷瞟了左二爷一眼,恰好左渊也正注视着他。他以为自己暗中讥他在方侗面前屁滚尿流的话,必定会使他暴跳如雷,岂料,他的那一潭秋水,仍旧出奇地平静!当他们的目光相接时,方侗便微微一笑,想借此来掩饰自己脸上的诧异。
方侗并不知道,左渊与方侗同样有着杀父之仇!把方侗(还有他的妹妹方飞凤)招纳上杏花岭,原是他全盘棋路中的重要一招。现在杏花岭的山大王杨彪,充其量是一头胸无大志又极其愚顽的熊!九大王闻达是个人才,可惜早死。刁龙、刁虎这两匹凶残的色狼,乃是杨彪的心腹。三、四、五、六诸位头领,虽然武功尚佳,但也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若得方侗兄妹相助,他便可火并杨彪,重整山规,然后联合伏牛山吕展,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因而,林珏越把方侗描绘得无比厉害,就越称了他的心!
“遇到了方侗,先替我左渊多多拜上问候!”他说。
这时小厮端来了香茗。王荣接过来,亲自端放在左渊身旁的茶几上。
“今日闭台,二爷反倒迟来了!襄阳赎姐之事办成了吗?”王荣无意中的发问,倏地触到了左渊的创痛,他的脸庞立即变得苍白无色。刚才在王家庄的盛情氛围中被稀释的抑郁与悲哀,加倍地显现在他的眼中、脸上,连他的下唇也微微哆嗦起来。
“她——”止不住又掉下两颗珠泪。
“她怎么啦?”
左渊咬牙切齿,一跺脚:“被人奸杀了!”
“啊?!……”
左渊的姐姐毕玉虹因官卖而为人做奴十年。当他携带重宝去裘家赎回她的尊严的时候,回报他的却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他知道,对于姐姐的一笔心债从此无法偿还了!从来没有抛过泪的左渊,这时忽又变成了过去的毕波,时不时就掉下泪来!
“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王荣愤愤地说。
“简直吃了豹子胆啦!”彭通说。
“我们到襄阳去,把凶手剐了!”
“对!到襄阳去!为左二爷报仇!……”
方侗猛拍了一下桌子,在众人七嘴八舌的义愤中霍地站起来,目眦几乎爆裂:
“世上的**棍太多了!我正要去襄阳,这报仇雪恨的事包在我林珏身上便了!你快说,凶手是哪一个?”
左渊的脸上抖出了重重的鄙夷:“凶手就是那个‘右神童’方俊!”
彭通骂道:“这不要脸的畜生!”
“这猪!”
“这**贼!”
“剥了他的皮!”
“……”
方侗在经历了霹雳般的震撼后,脸色忽然变得惨白。他绝不能相信左渊所说的是真事,更不能容忍大哥的名字与那些极端污秽的言辞连在一起。他在连珠炮一般的污辱声中,大吼了一声:“胡扯!”
众人被他突兀的震怒惊呆了。
“方俊乃是方侗的大哥,方侗的大哥也是我林珏的大哥!”方侗激昂地说,“方俊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吗?他是知书达礼的谦谦君子,如何会做这种事?在家时,他连杀鸡都不敢,又怎么会杀人?请问——”他走到左渊跟前,“究竟有什么证据,肯定是方俊**杀了你的姐姐?”
左渊冷笑了一声:“那白纸黑字的告示上明白写着,襄阳县业已问过了三堂,他堂堂都招认了!”
“那也是屈打成招!”
方侗的强横,让众人议论纷纷。彭通诘问方侗道:“你又有什么证据,断定方俊是屈打成招的呢?”
方侗无言以对,惨白的脸窘得涨红起来。
左渊在沉吟中依稀见到了姐姐双眉紧蹙的痛苦的脸。为了姐姐的惨案,他暗中走访了地方何能和襄阳县的仵作卞金龙。方俊双手沾满了姐姐的鲜血,为地方何能所亲见。仵作卞金龙则详细介绍了她左乳的剑洞。而街坊邻居又几乎都在谩骂方俊!难道这一切还不足以构成对“屈打成招”的反驳吗?眼前这位林珏并没去襄阳,显然对案情一无所知,而他说话的口吻倒像在教训自己。愤怒,使他猛地站起身来,眼睛霍霍地泛着冷光。“诸位!”方侗并没有理会左渊,强硬地说,“青红皂白未分清之前,诟骂方俊就是诟骂林珏!还想骂的,赶快闭起你的臭嘴!否则,兄弟的拳头可不是等着吃素的!”
左渊的忍耐越过了理智的极限,他重重地狞笑了一声:“现在就有人在骂这个毫无廉耻的畜生了!我倒要领教一下你那个拳头是如何吃荤的!”
“畜生”两字,和着左渊的丹田之气一同喷出,功力稍差的人,耳膜就震得发起痛来。这不仅是挑战,简直是在蔑视。方侗环视人群,众人的神色明白地告诉他,他们无条件站在左渊一边!他的自尊立刻被彻底地挫伤了。这时已不容他作任何思索,便抢步到王荣眼前,倏然抽出他身上的佩剑,呼的一声,直刺左渊。
剑锋直抵左渊胸前,众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白光在眼前一闪,左渊闪电般抽出剑来,只听当啷一声,两剑相拼!
方侗只感到右手一轻,原来手中只剩下了个剑柄,那剑身已被左渊削断了,不觉暗吃一惊!他哪里知道,左渊握的太阿剑,是一柄传世已近两千年的名剑,削铁如泥,吹毛能断!王荣佩的只是普通的青锋,如何能够匹敌?
方侗毫不犹豫,丢了剑柄,就徒手来擒左渊。左渊也把剑丢了,上前迎战。两人一来一往,战到第十个回合,众人业已眼花缭乱了。只见拳影晃动,脚步错落,却分不清他们用的是何招何术。进退攻守之间,每每奇招迭现,险象环生!有时,一招明明占了上风,却在倏忽之间,反而被动了;看来无法躲避的拳脚,魔术般地被化解开去。攻即守,守即攻,优亦劣,劣亦优。几乎在场的人都想到了一句现成的成语: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王荣初时还大喊着,劝他们住手,渐渐地也被他们吸引住了。仿佛他们进行的不是决斗,而是一场精彩的表演!一百回合以后,人们心中已经没有了亲疏,不论谁出了奇招妙招,他们一视同仁地欢呼、喝彩!
方侗一边打着,一边暗忖:这左渊果然不同于彭通,与彭通交手,思想可以开个小差,即兴乱想些什么。与左渊对阵,简直不能丝毫分神。于是他明白了,王家庄这么多豪杰,何以对左渊分外敬畏!今天若胜不了他,则自己不仅在王家庄没有脸面稍待,大哥也必将继续受他们随心所欲的唾骂和玷污。于是,他决不敢稍有怠慢,招招小心,步步谨慎。
左渊一面应战,一面也在寻思:这林珏好生了得!这是他生平遇到的第一个强手了!林珏对方俊的情义,似乎超过了一般的友情。更使他困惑的是,林珏一笑一怒的那种神情,与姐姐毕玉虹有几分相像。这几年中,毕氏家族中他唯一没有见过的族亲就是方侗。他甚至有点怀疑,这林珏或许就是方侗!如果他果是方侗,那么,绝对不能败在他的手下,否则必然被他藐视,到时,还谈什么笼络他落草呢?想到这时,左渊也大有誓死必胜的态势。<!--PAGE 4-->两人越战越烈,观众也越来越兴奋,一场酣战,时而是力的较量,时而是智的抗衡,更多的是功底的比拼!方侗和左渊,同时体验到了一种解渴样的酣畅!他们一面对战着,一面对自己的对手暗暗称羡不已。
又战了一百个回合,双方都没有发现对手的破绽。不知为什么,双方又都觉得胜券稳稳地操在自己手中。左渊见金乌西沉,便想尽快解决战斗,他把希望寄托在师父了了禅师独传与他的“袖中拳”上,心念既动,就伺机吸了一口气,并暗暗运至双臂。而就在此时,眼前蓦地闪过了方侗双腿交叉的剪影,却不识此腿是从何术中演化而来,一时不知解法,急切之间,只得向前越位冲刺。
原来,方侗见左渊暗自吸气,知他又有怪招。他向来惯于先发制人,不等左渊出手,又把“裙里腿”使了出来!此腿一出,若对方撤步避让,则正好趁势跟进。轻则点中穴道,重则碎骨断筋,彭通已经吃过这个亏了。左渊虽不识招法,却不肯冒然后退,反而向前越位冲刺,这正是他的临阵乖巧之处!
然而,“裙里腿”奥妙无穷。遇敌冲刺,它又可以回勾反踢,同样势不可当。不过,左渊冲刺时,正寻思无计,一眼瞥见方侗的长袍沾地,便顺势去踩地的袍角,以求侥幸奏效。
方侗的“裙里腿”其实并没有学到家。若方飞凤使招,绝不会让裙角拖在地上。方侗本来短打装束,没有着袍,因为擂台上胜了刁虎、彭通,王荣以金银、衣袍相酬。方侗嫌金银太重,仍只拣了几块碎银,聊充路中盘缠,而衣袍不客气地收下了,且当即更换穿上。殊不料,恰被左渊踩了一角。左渊在踩上袍角的瞬间,大叫了一声“不好”!他不免低估了方侗!方侗的内功极其深厚,交战之际,从肌肉到毛发,从气血到衣冠,无处不在极强的力场之中。方侗双腿奋起,袍角自然也有千钧力道。左渊一足刚沾上衣角,立即被掀起。他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哪里还站得住?尽管未被踢中,也仰面跌了一跤!
方侗无意中在“沾衣跌”的功夫上得了便宜,却也来不及高兴。来自袍角的阻力把他腾起的躯体急剧地往回拖拽,使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重心,几乎与左渊摔倒同时,也落地踉跄,跌了个四脚朝天!
一种羞耻之感同时战胜了他们,脸色都因羞愧而红得非常厉害。他们生来还没有经历过这一刹那的惶恐。尽管他们都用“平局”这个词自我安慰,并用它来对抗羞和愤的侵袭,然而,这种抵抗越来越狼狈,最后简直都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方侗脸上的一块肌肉**了一下,恶狠狠地盯着周围那些惊呼狂叫的嘴脸。彭通来扶他时,他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同时,腾身跳起,夺门而出。<!--PAGE 5-->王荣、彭通都去追他,然而,方侗的轻功远在他们之上,怎么追得上呢!<!--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