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尝雪蛆俏郡主还刀 失龙碑小都头落魄
风呼啸着。金蛇般的闪电疯狂地把黑色的天幕撕裂,一个炸雷便从这罅隙中挤出,轰隆隆震耳欲聋。
蛋和尚醒了,渐渐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已被绳索绑缚。鲍二奎和童蛟就躺在自己身边,也被结结实实地捆绑着,只是他们还在酣睡。
这里也是个厅堂,格局与太子楼相仿,也是全套盘根错节的根雕家具。只是中堂已不是狰狞威武的钟馗像,而是一幅绝顶美丽的九天玄女像。女像下天然几上,一对青花白瓷花瓶,插满了秋菊,色彩缤纷,千姿百态。供桌上红烛高燃,金碟银盘中堆满了鲜果。蛋和尚吃了一惊:其中一盘盛着的,正是那种又大又红的“苹果”。
厅堂正中间的百合桌畔,坐着一对男女。男的正是南宫戬;那女的,瓜子脸、丹凤眼,风姿绰约,不是娄钟玉又是谁?
蛋和尚仍觉疲软无力,他索性闭起了眼睛。他要争取时间养精蓄锐。然而,娄钟玉银铃般的说话声充满着某种**,使他时不时睁开眼来,要去看看她那好看的脸蛋。
此时,娄钟玉起身敬了南宫戬一杯,道:“阿弟,为姐今日以美食为弟庆功、压惊!”
说时一击掌,即有一对丫鬟手托漆盘从厨房出来,婷婷袅袅地走到他们面前,为他们每人献上一盘。南宫戬打开盘盖时,似乎异常惊愕:
“阿姐!这是什么美食?分明是一盘白蛆!”
娄钟玉嫣然一笑:“不错,是又大又壮的蛆虫,我给它们起了个菜名,就叫‘雪姐’。”
“蛆也能吃吗?”
娄钟玉笑着用银筷夹起一条蛆来,果真又粗又长,只见她用银牙咬破蛆口,吮着腹内的蛆汁。
“灵不灵,当场品!”
南宫戬战战兢兢地也夹起一条白蛆来,如法吮了一条,咂着嘴道:“哇,天底下竟有这样美味的雪蛆。这蛆是从哪里捉来的呀?”
“雪蛆还用你捉吗?你把一只大母鸡宰了,挂在屋檐下,任它风吹雨淋雪飘,来年必定生蛆。然后把蛆聚在盆中,用人参、桂圆、红枣、莲心喂它们,慢慢地养成蚕一般大小,食用之时,洗干净了,再用开水一烫,喷些黄酒,就鲜美无比!”
“阿姐果真心灵手巧,小弟及你一半也就很好了!不仅这雪蛆味美绝伦——”南宫说时又指着盆碟中的大“苹果”,“你亲手监制的这种‘八味千层迷你果’,也妙不可言!”
极亮的电光在眼前一闪,预示霹雳将至。
“这‘千层果’倒是老头子的心计,愚姐不过费些照料工夫罢了;有了它,那阳山百丈崖……”
蛋和尚头脑中轰的一声响,霹雳也正好同时到达。
那霹雳,仿佛不在头顶上滚动,而在心中爆裂。他集中精力去听娄钟玉他们的谈话,偏偏余雷滚滚,不绝于耳!“我们得了……”在节骨眼上,娄钟玉又放低了声音,“猕猴……岛天子……捕捉时……”
“自然!……吹灰之力……”
蛋和尚听得不甚明白。但是,他预感到了他们似乎正在实施一个捕猿盗谱的阴谋。他回味起那些“迷果”的色、香、味,心想,无论如何,嘴馋的阳山白猿不可能逃过这样的**,一定要成为盗伙的俘虏了!
又一个霹雳过后,瓢泼似的大雨便已开始,而蛋和尚额上那些冰冷的“汗雨”也在不断地往下滴落。
“阿姐,我疑心那猿猴拳谱,已被他们盗走了!”蛋和尚终于清晰地听到南宫戬这样说。
“怎么?”娄钟玉似乎有些震惊。
“他们的招式不但难以辨识,而且他们的手、眼、身、步、法,看上去怎么全是猕猴的形影?”
“喔!……”
雷声再次淹没了她的说话声,待到经久的沉雷逝去,他们已经在谈论别的话题了。
“阿姐,有人说你盗来的太湖图不是真货!”
“谁说的?”娄钟玉连忙又问了一句,“是老头子说的吗?”
南宫戬点了点头。
“我也知道那是假的!”娄钟玉说,“其实那真的我也在湖心楼中见到了。”
“那为什么不盗了来?”
娄钟玉叹息了一声:“阿弟,有些事你还不懂,恐怕……暂时还不应该懂!”
南宫戬茫然地望着娄钟玉。他也并不追究下文,一种极度的信任写在了他的眉宇之间,他再次深深地点了下头。
狂风咆哮而过,乒乒乓乓的雨点时起时伏、断断续续。
蛋和尚心中十分焦躁。恰在这时,鲍二奎和童蛟陆续醒来了,蛋和尚稍感安慰。他轻轻地滚到鲍二奎身边,手指摸着他身上的捆绳,用内力把它捻断。鲍二奎如法而动,解放了蛋和尚和童蛟。
南宫戬蓦地变了脸色,拍案惊呼道:“阿姐,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自然!”娄钟玉应道,“这是你的疏忽,捆他们怎么能用麻绳?该用浸过药的犀牛筋才是!”
南宫戬抽出日月刀来,娄钟玉立即用手拦住了他,道:“你说他们得了猕猴拳谱,我正想见识见识呢!”
“也好!你对付蛋和尚,我来收拾那个朝天鼻和黑脸渔婆!”
童蛟大怒,猛地跳起身来。鲍二奎指着南宫戬道:“你阿爹与阿婆的雅号,是你乱喊乱叫的吗?”
蛋和尚也瞪圆了眼,心中的愤怒和憎恨一泻无余。他两只手猛然化作钩子,缩脖耸肩,含胸圆背,目光炯炯而光芒四射,如齐天大圣降临一般。
娄钟玉望着他的眼睛,不禁一凛。
“吱、吱吱!”蛋和尚故作猴声,仿佛不这样便不能发泄对他们企图谋害阳山白猿的激愤与不平。
大凡武学精深到一定的火候,对手便渐渐稀少,偶然遇到了一流高手,反会生出许多爱怜的心来。所谓英雄爱英雄,惺惺惜惺惺!南宫戬为了掩饰自己的败局,以便在姐姐面前挽回些面子,不免要把蛋和尚的武功十倍地夸张。娄钟玉原本心高气傲,南宫戬向她描述蛋和尚绝世武功之时,便萌起了要与蛋和尚争比高低的愿望。此刻,蛋和尚英姿飒爽,目光夺人,内劲已见一斑,于是那先前的愿望就在刹那之间化成了决战的冲动。“好!”她简单地回答了南宫戬,却回身从天然几上拿起青龙、白虎和七星宝刀,掷还了他们,自己也抽出青冥剑来,道,“记住了今天的日子,我们是在落魂二楼一决雌雄的!”
“哈!笑话!”鲍二奎嚷道,“雌雄还用决吗?你是雌的,我大哥和我早已‘雄’定了!”
蛋和尚冷然道:“我若也用‘千层果’来暗算你,便枉为好汉!”
娄钟玉粉脸一红:“俗话说:贪嘴不留穷性命!是你们自己嘴馋偷吃了的,还能怪谁?”
“阿姐!”南宫戬叫道,“不必和他们嚼舌,照打就是!”
说罢抡动双刀,直取过去。鲍二奎、童蛟就亮刀接住了。
娄钟玉跳过一边,给他们让出战区。转眼,七星宝刀亦已出招,娄钟玉不敢怠慢,青冥宝剑一横,一式“孤鹜落霞”,却是以守为攻。
娄钟玉使了一路落魂剑法。行剑恰如高山流瀑、长河泻波,起伏跌宕,绝无间断塞滞之迹。一路使完,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原来,落魂剑自成名以来,江湖上早闻风丧胆,交战之下,很少有能完肤活命的。眼前这个蛋和尚,幽灵似的,从容辗转,进退攻防,没有丝毫勉强。而他的一举一动,又似乎不着规范,全在有意无意之间。几招险招,眼看已有了着落,也不知蛋和尚使了什么法儿,又成虚发!仿佛他对她的招数了如指掌,前招刚起,便预知了她后招的路数似的,应对得这样至善至快!
此刻,蛋和尚已经完全进入了气功状态,眼前只有“青冥”的倏忽剑影。一念取代万念,致使静极生动,化成了各种身形手段,轻攀巧援,猿猴般地敏捷、轻灵、准确、自然!
渐渐地,娄钟玉也发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与她交手的不复是蛋和尚,而是一只调皮狡黠的猕猴。她见青冥剑难占便宜,便剑路一变,一会儿把剑柄交给左手,腾出右掌,一会儿又交给右手,腾出左掌。
蛋和尚见她出掌之间,掌心手背不时翻转,知她掌剑并用,把落魂剑和落魂掌合成一体。与此同时,娄钟玉常常腾出金莲,反踢成势,恰如出栏猛骥!酣战片刻,蛋和尚蓦地感到,身上几大要穴轮番地有游丝般的气流出入,不觉微皱剑眉,暗暗叫声“不好”!
原来人体之内,有着两种“气”流。一曰“先天气”,来自娘胎;二曰“后天气”,得自大气和五谷精微。练功家把这两种气练成真气,纳于丹田。当真气受意念支配而贯注于某些部位时,它可以使练功家废寝忘食追求的效应,化作特异功能,碎石断铁,飞檐走壁,匪夷所思!功越深,真气越纯厚,效应则越神奇。娄钟玉剑、掌、腿三合一的战法,精深之处,还不在于外形的无懈可击,而是一有机会,就把自己体内的“后天气”强行输入敌手要穴,去干扰和稀释他的真气,使他的功力越来越疲软!南宫戬固然很厉害,但他的功夫还滞留于浅层。娄钟玉因深得要旨而进入了第二个层次。然而,落魂岛武学的精髓在三楼,三楼天子栾世雄在交战之时,可以使对手在不知不觉之间销魂蚀骨:他用自己的“后天气”去偷换敌人的真气,从而不仅废了他的武功,还补壮了自己。娄钟玉因久未遇到这样的对手而感到了畅快。她从蛋和尚面部突然呈现出的那种惊惶的神色中看到了自己的初步成功,不觉精神大振,挥掌舞剑,更是势不可当!
蛋和尚明白,形势对自己十分严峻!他知道,由于三影功法的残缺,他的闭穴固田的功夫远不能抵御落魂术的侵袭。久战之下,必定耗亏了内气。杂念刚起,娄钟玉又乘隙欺进,蛋和尚慌忙避开她的肉掌,七星宝刀同时格开了她的宝剑,只听当的一声,金星四溅,已有一股凉风,从他脐中侵入,他立感腰麻腿酸,额上不觉渗出了一大片密密的虚汗。
回首望时,厅中不见了鲍二奎和童蛟,料他们并不是南宫戬的对手,业已败北在逃,心中又暗暗一惊。不料惊愕之中,又有几处穴道门户大开,一股股怪风乘虚而进。蛋和尚再不敢恋战,唰唰左右各劈一刀,然后一式“巧摘蟠桃”,娄钟玉竟被逼出破绽。转眼之间,蛋和尚已趁机跳出剑域掌圈,逃出厅外,没入夜雨之中。
他一边逃跑,一边注意分清那如注的雨声和娄钟玉细碎的脚步声。他发现自己一时无法摆脱她的追踪,而且间隔越来越近。持续的闪电又把他的身影不断地暴露无遗。这使蛋和尚十分惊恐!索性止步,再和她死战一番吗?然而,刚才交战中那凉飕飕、麻乎乎,往神阙、膻中、承浆、天目等各大要穴直钻的罡风,已使他不寒而栗。三十六计,仍然以走为上!于是,他使出平生所学,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嗖!嗖!嗖!箭一般直蹿。
他窜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故意左盘右旋,意图甩开跟踪。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当他逃出树林的时候,蓦然听到了风浪的喧嚣:他已逃到了岛的尽头!辽阔的太湖展现在面前,它掀起了接二连三的巨浪,排山倒海般向岸边汹涌地滚来,朝着光滑的崖石猛烈冲击。它们可怕的呐喊充塞了空间,摇撼着一切!落魂岛仿佛也在战栗,似乎害怕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卷走、吞没!
蛋和尚被逼到了绝路!恰恰这时,一个闪电又把天幕撕开。他机警地回首张望,并不见娄钟玉的影子,才稍稍舒了口气。因见前面有个山缝,便进去避雨。
他十分惊异于这条山缝,仿佛刀劈斧削般地整齐。两边巨大的岩石对峙着。右边石腹上,向外叠长着一块巉岩,正对着左壁的一个洞穴。他就又入了那个洞穴之中。洞穴也甚宽大,却和阳山白猿洞依稀相似。正中间匍匐着一只偌大的石龟,这更使蛋和尚不胜惊诧!
蛋和尚此刻并没有心思追究这只石龟可能意味着什么!一种不祥的“瓮中捉鳖”的联想已把他的心牢牢擒住了。他惊骇地把头探出洞外,意识到,假如娄钟玉守在那石缝处,他蛋和尚纵然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冲得出去!真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么,他岂不要被活活地困死在这里吗?想着,他便不敢在此久留,悚然跃出穴缝。他心中又觉得十分懊丧:他原来是上岛来侦察的,早知道便不该去看那炼刀!看炼刀也便罢了,更不该和南宫戬交手,争一时之短长,忘记了世杰大人送行之时再三的叮咛:一定要以侦察为重,切不可多管闲事。<!--PAGE 4-->蛋和尚的心就像那风雨一样冰冷、凄凉,脸上挂满了水珠,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姗姗地回到林边,犹豫着,不知往哪个方向逃命。而就在这时,风雨裹挟着嘈杂的人声,从丛林中传出,仿佛有一群人正杀气腾腾地向他这里闯来。蛋和尚急忙闪身,隐伏在一块石后,眼睛直视着前方,双耳全神贯注地聆听他们的说话声。
“已经追到青石滩了!”一个声音一字字地跳进了蛋和尚的耳官。
蛋和尚浑身一颤,差一点就要惊喊起来。但接下来的一个声音让他已经到了喉头的惊喊化成了一声低吟:
“你们把他说得这么厉害,今天让你们开开眼界,看他是如何在我栾世雄的刀下化成齑粉的!”
把岛天子都惊动了!蛋和尚意识到他们三个已经陷入了全岛的围捕之中,而他眼看又没有了退路,不觉痛心地叹息了一声。
借着长空电光蓦地一瞥,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块长石后面。在最初的一瞬间,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那石块上精雕细镂着一幅猕猴的肖像,它手捧蟠桃,栩栩如生。玉钥匙!当闪电再起的时候,他因得到了确切的证实而狂喜!他的双手亲切地抚摩着这块白马台碑,眼眶已被热泪涨满!然而,当他又很快知道这块碑石旁边恰好有一个古怪的井口时,却又如被震碎了心肺!玉钥匙的全部秘密就在于,它凹凸不平、奇形怪状的下半截插入某一井口,以四匹壮马牵引旋转,可以打开泉井深处的一个壁洞,壁洞内藏有闸门机栝,一旦扳动,石仙人墓穴之门就会自动开启。残酷的现场显然告诉了蛋和尚,玉钥匙的秘密已经被落魂岛破译。他于是想起了刚才到过的石缝、石洞。那个石洞无疑正是被发掘不久的石仙人的墓葬处。蟠龙碑照例应为那石龟所驮,现在却不知去向,毫无疑问,已被盗走了!于是,他立即有一种如坠深渊的感觉,陷入更为惨烈的痛苦和绝望之中。
正在这时,湖畔又传来了刀剑相碰的声音,树林中也立即嗖嗖地窜出几条人影来。一个闪电瞬间即逝,蛋和尚看清了湖滩四个拼死相争的人影:一方是鲍二奎、童蛟,另一方却是南宫戬与娄钟玉!
蛋和尚猛叫一声,跳起身来!
他知道,不消几个回合,鲍二奎、童蛟必死!
闪电、雨幕、奔雷、巨涛!……
“这儿还有一个!”立即有人高叫。
几条黑影蹿了过来,把蛋和尚困在核心。
岛天子栾世雄站在圈外,阴沉、可怕地冷笑了几声。蛋和尚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一声喊,声若洪钟,斩钉截铁:“取首级来见我!”<!--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