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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松林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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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侗并没有远离。他在街上转悠着,计划天黑以后,再入裘府。

  然而,他很快感到了一阵从未经历过的疲乏与困顿,手中挺着的铁棍也似乎是个负担了。他意识到,这或许是玫瑰针上的麻药已经发作。

  前面就是悦来客栈,他不得不暂时放弃了二入裘府的念头,走了进去。

  他躺在一架宽大的棕**,舒展着四肢,渐渐蒙眬起来了。那蒙眬之中,隐隐地传来了渐近渐细的笑声,袅袅地在耳旁回**不息。他微微一怔,睁开眼来,见雪白的帐顶依稀在颤动,同时,蓦地幻化出一对明澈的媚眼来。它们深深地注视着自己,那目光矜持而怨艾,像一泓秋水。“我的香帕给你揩脏、揩臭了!你就这样来还我?”莺歌般的嗓音,又一次在他的耳膜上跳动,使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甜美的奇趣!而与此同时,一种神秘的活力在他胸中翻腾起来,他专心致志地品味着那缎子般光滑的小手抹过胸部和腹部时引发的战栗与快感,不由自主展现了一个忘我的微笑。

  “大丈夫要娶妻干吗?!”他想起不久前在王荣面前说过的这句话,发觉那时的自己幼稚得十分可笑。然而——他竟想娶她?那头上长疮、脚下流脓的裘天相的女儿?他不禁从鼻中重重地哼了一声,就紧紧闭起了眼睛。他不想再看见她了。谁知,愈紧闭,她反而愈清晰。那双含情含嗔的凤眼,犹如摄人魂魄的符箓,使他体内潜在的热流进一步躁动不安起来。而且,一个声音开始恶狠狠地反驳自己:不是凡事总有特别的吗?不是龙不一定生龙,虫也不一定生虫吗?于是,他坦然地张开了想象的翅膀,去迎接幻觉中那些最为艳冶的**。一会儿,心中就被又甜又酸的味儿灌满了……

  方侗一觉醒来时,已临黄昏。不知什么时候,老板娘已经把烛台点亮。他还试图去追捕那些脉脉含情的梦,但是,它们刚一凝聚,就被店堂中突然传来的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撞散了。

  店堂中的啰唣越演越烈,似乎有很多的人。一个中气很足的声音显然是在对别人进行盘问和呵斥。

  “你慌个!”那声音说。

  “啊!……这也是你的虎威呀!”是老板娘的回答。

  “我且问你,一号房间住的什么人?”

  “是个唱戏的伶优。”

  “二号呢?”

  “化缘的和尚。”

  “三号呢?”

  “戴枷的犯人。”

  “嗯?犯人?”

  “啊,还有两个公人住在一起。”

  “男犯还是女犯?”

  “男犯。”

  “什么罪?”

  “啊呀呀,这可要问他自己了!”

  “还有!”

  “自然还有。四号住的是奔丧的秀才,五号是黄牛……”

  “什么黄牛?”

  “就是黄牛贩子哪!”那人冷笑一声:“楼上住的什么人?”

  “一个公子。当了他的袍子才住进来的。”

  “本地的熟人?”

  “不,是外地的生人。”

  “带兵器没有?”

  “好像有一件。”

  “什么家伙?”

  “一根铁棍。”

  “带路!老子要盘问盘问!”

  方侗听着,不由得来了气。他以一种最富挑衅性的姿态,凛然坐在床沿上。

  房门被打开了,老板娘领着一位军官走了进来。

  “有话你盘问他吧!老身还得去照料你的弟兄!”

  方侗见来人似乎有点面熟,一时却没有想起是谁。而他,却已认出了方侗,那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态,霎时收敛了起来。

  “我道是谁?”他抱着拳,“原是林英雄!久违,久违!”

  方侗这才想起在王家庄打擂的窦天章。

  “你还记得我!”他冷笑道。

  “怎么不记得?要不是林英雄助一臂之力,那天我不断筋错骨,恐怕也鼻青眼肿了!”

  “往事不必提了!今天你要查问,只管查吧!”

  “林英雄说哪里话来!在下不过履行公事而已。”

  也许是为了表明他们的邂逅纯属偶然,别无恶意,窦天章故意闪烁其词,对方侗道:

  “林英雄或许还不知道,这几天,襄阳城里出了两件大事!”

  “我能听听吗?”

  窦天章压低了声音:

  “第一件,刑部斩决方俊的京详已经出京……”

  方侗脑中轰地一声响,却又不得不故作镇静:

  “这又算得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事大着呢!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杏花岭的女大王方飞龙……”

  方侗心里又猛地一跳:“你说谁?”

  “女强盗方飞龙!”

  方侗终于听清了一个“龙”字,便又问道:“那又怎么说?”

  “方飞龙向城里派来了细作——如今已被拿下了一个。他招供说是特来刺探方俊奸杀丫鬟的内情,并负责摸清他关押的地点和来去的路线。这不是明摆着要劫狱吗?”

  “也真是狗捉耗子!关强盗个屁事!”

  “还有一事更了不得呢!今个白天,老裘被江洋大盗打伤了!”

  “什么老裘?什么江洋大盗?”方侗不解地问。

  “老裘就是裘天相,江洋大盗就是方侗!”

  “混账!”方侗忽感不妥,便自己纠正道,“当然是那方侗混账!——方侗打了老裘,可怎么知道他就是江洋大盗呢?”

  “这个,老裘自有根据。反正他已经把状告到了县衙。眼下,全城正在悬榜缉拿江洋大盗方侗!”

  窦天章接下去的每一句话,就像一枚枚石雷,不断在方侗的心坎上炸裂:鉴于江洋大盗方侗探过监了,怕他劫狱,方俊将在今夜从县监秘密转移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去。为了预防万一,要对沿途严加搜索。窦天章所奉命搜查的,正是悦来客栈到北门外小松林一段。方侗因失血而惨白的脸突然变得铁青,瞬息之间,有无数行动计划在他意识中流过,他只抓住了其中一个。

  这时,楼下的军士已把所有的房间盘查完了。窦天章站起身来,连说了几声“打扰”,眼睛却斜视着那条铁棍。他迟疑了片刻,又终于说道:

  “这条铁棍,林英雄便割爱了吧!”

  方侗十分后悔。早知道,在豹林时就该把它还给裘小姐。

  夜风在松林里呼啸,狂悖而**。方侗躲在树后,静静地谛听着路上的每一种声音。焦急的等待使他烦躁不安,而困乏与失力渐渐地又在加深。倘使截劫囚车失败了,裘小姐其罪非小!他也绝不能饶过她!但是(——哪来这么多“但是”),倘使不挨她九针,又如何进“悦来”?不进“悦来”,又如何能遇窦天章?不遇窦天章,又如何能知大哥移监的消息?自然也就没有夜半劫车之举了。方侗长长叹息了一声:大哥的一线生机,看来还亏得这九支玫瑰针呢!裘彩珍罪耶?功耶?在方侗的脑海中,已是稀里糊涂的一锅粥了!

  正嗟叹间,忽见前面唰地闪过一条黑影,不觉警觉起来。恰此时,大路上传来了辚辚车声,方侗不得不先移近路边,把全部精力集中在路上。他又很快看清了,来的正是囚车,前后各有两个彪形大汉,手执兵刃寸步不离。方侗自恃还有余力,冷不防冲到道上,拦住去路。索性假戏真做,学着那剪径的强人,大喝一声:“呔!要命的留下车,要车的留下命!”

  四条汉子立即呼啦一声,各占所宜。后面两位蹿到囚车两翼,虎视顾盼,以防方侗另有同党。前面两位早抢上几步,来合拿方侗!方侗与他们拆了几招,顿感力不从心,而且很快落了下风。于是心中又暗暗把裘彩珍痛恨起来。这两位汉子却越斗越狠,他们或许欺方侗本事稀松平常,其中一位嗵地跳出圈子,直奔车后。方侗看时,车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蒙面之人,正与另外两位汉子战在一处,且占尽上风。眼下以一当三,仍无怯意,连连进招,全取攻势。方侗心想,必是杏花岭的强人闻讯,也来劫车了!顿时亢奋起来,一掌向眼前敌人的颈部横扫过去。对方一低头,掌风在头上飞过。避过一掌,对方立即挺剑向方侗兜胸直刺。方侗旋即侧身转体,让剑身插入自己腋下,上臂使劲向下一夹,正好夹住了剑柄。忽又翻身一式“白鹤亮翅”,敌人颈部仍然没有逃过这一掌!只听他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大哥!”方侗趁机狂奔到囚车前面。

  “你不是来送死吗!”方俊在铁笼里痛哭起来,“他们还有马队在后面接应!”

  事不宜迟,方侗即用大摔碑手来破铁笼,岂料手到笼上,一阵酸麻,那笼子丝毫无损。方侗不觉魂飞魄散!莫不是武功全废了吗?一阵激愤,不由得喷出了一口鲜血。那一处,三人战一,扯成平局。因见方侗要破笼,不得已又分出两人,前来护车。方侗硬着头皮应战,忽然脚步踉跄,一阵眩晕。那二人抢上一步,几乎同时抓住了方侗的手臂。然而,手刚搭到方侗身上,突然惨叫一声,都倒毙在地。方侗一时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仔细看那二人,胸前都被鲜血湿透了。再看那蒙面人,也正好结果了对手。于是他们几乎同时冲向囚车。

  然而,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后队十余骑风驰电掣般抵达了。蒙面人悄然而退,方侗喟然长叹一声,也逃入了松林。

  方侗不得不落荒而去,已是又乏又饿,心里却还想着那个蒙面之人。看其招式章法,虽然奇诡怪异,却也似曾相识。又联想到自己即将被擒之际,二敌猝然倒地的情景,骤然狂呼一声:“她?”

  正愣间,斜刺里蓦地飞来一物。方侗已如惊弓之鸟,勉强接住了。他只道是什么暗器,细细看时,却是一对翡翠手镯,心里不由得一热!赶过去搜寻时,已不见人影。只见树丛中插着一条齐眉铁棍,棍上系了个纸盒。打开盒盖,心中又是一热!只见里面装着桶子鸡、套四宝,还有足足两三斤的粢饭!

  方侗风卷残云般地吃饭嚼鸡。一会儿,他的面前又幻现出一双半嗔半怨的媚眼。他怔怔地忘了嚼饭,整个身心再次坠入了缠绵的柔情之中。他痴痴地想道,你既然助我劫车,来也来了,饭也送了,为什么还要躲躲闪闪呢?你纵然不愿和我一起吃饭,就坐在我身旁,咱们多说一阵话还不行吗?想着,忽然脸上一红:人家好端端的闺女,凭什么要在黑咕隆咚的深夜,面对面陪着你这个穷途末路的小子?

  方侗饱食以后,又提起棍来赶路。其实,留在他体内的药毒原该散了,只因他过于劳顿,药力乘虚爆发,使他处于失力状态。方侗误以为废了武功,甚是郁悒。此时,方又觉精神抖擞起来。他顺手在路旁碗口粗的树上劈了一掌,树顿时断为两段,这才心花怒放。包袱一经卸去,不觉身轻如燕!眼前似乎还有一条路,就是到王家庄去,央求王荣出面相助。探得牢址,索性劫了他的大狱!

  走了两天,不料越走越荒。此刻,他站在一个荒瘠的山坡上。太阳已沉落在山脊的背后,惨淡的暮色正从树林里渗出来,在山谷中凝聚,并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而来。就在这时,远远地,他看见了一座破残的寺院。

  这是一所绝了香火的山神庙。门窗都已残缺,又是满屋子的蛛丝马迹。只有西首的两间厢房看上去尚还整齐。方侗刚进庙门,忽听得西厢有人说话,那说话的声音又依稀熟悉。他把眼睛凑在门缝上,借着苍茫的暮色,看清了两张脸。不是别人,正是刁龙和刁虎!<!--PAGE 4-->那刁龙正在对刁虎说:“贤弟,愚兄实在对你不起,我要不跟他说是你打了方俊十二个耳刮子,他便不会上王家庄寻仇,你也不会被那厮打断了肋骨。”

  “唉!”刁虎叹道,“断肋倒也无妨,好歹接上了。唯是这小腹上一脚……”

  “我知道。”刁龙也替乃弟伤心,“这是他最最刁钻的一手!”

  “可不!这一脚踢中关元,闭了精脉!如今纵然有雨,也撑不起伞来了!为人一世,还有什么意思!”

  “这事也不用着急,慢慢地来。”刁龙安慰道,“为此,我为你弄来了这个雌儿。她长得极俊,你就搂着她睡……”

  刁龙说时,把脚下一口大麻袋上的绳子解开。

  “你不是叫我学那太监‘吃菜户’吧?”刁虎道。

  “你和太监不同。再说皇宫的宫女也未必有这个妞逗人。她若能把你真火引动,必能重开精脉!”

  “那就试试看!”

  刁虎帮着刁龙打开麻袋,从里面拽出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来。方侗见她酥软无力,知道她又被迷魂香熏昏了。刁虎把她抱在怀里,口对口先并了个“吕”,一只手又去解她胸前的纽扣。

  方侗被一阵强烈的愤怒刺激着,带着杀机的血液猛然上蹿,他一脚踢开房门,眼睛中闪射着铁刺似的凶光。

  双刁猛一见方侗,同时大惊失色。

  “真是冤家路窄!”刁龙说。

  “还亏了冤家路窄!”方侗阴冷的目光罩住了他们。

  刁龙把重创刚愈的刁虎挡在身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了折扇,一抖开,便有寒风扑面而来。他冷笑道:

  “今天少不得鱼死网破!”

  “我偏要它双鱼死而一网全!”

  方侗心高气傲。只因刁龙拿的是短兵器,他便丢了铁棍,徒手上阵。又是一式“苍龙探爪”,拳风已拂着刁龙前额。刁龙一搓扇骨,扇面折成锐角,向他拳臂内侧刷去。方侗急忙缩回,另外一手再起一拳,刁龙身体斜前抢步,从容闪躲,趁机攥合扇面,略一拧腕,使扇子贴着方侗臂膀,直刺他的咽喉。

  也许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族比中国人和扇子的关系更密切了。女子爱用它半遮粉面,以衬出她的樱唇娇艳,秋目流慧。秀才们轻摆折扇,说不尽的风流倜傥、斯文飘逸!这扇子落入武林,便更有一番神奇:它用纯钢做成扇骨,骨尖坚硬而锋利。折合时可当短棍、匕首;打开时不亚刀面、斧钺,堪称武库一绝!刁龙的扇击功夫,原也不弱。打、穿、点、缠、诱、引、影,十分娴熟,也使方侗刮目相看了!

  互相拆了几招,刁虎见刁龙占不到便宜,便忍不住上前助战。但毕竟大伤初愈,外强中干。不多片刻,已被方侗捉住破绽,奋起一腿,偏又踢中了关元穴。刁虎疼得冷汗直滴,捧着小腹哇呀呀逃出庙去。自思这小子既厉害又促狭!看来,这辈子注定不能兴云布雨了!<!--PAGE 5-->刁龙见兄弟又受重挫,无心恋战,也接踵逃了出去。方侗好不容易在狭路遇到仇人,怎肯轻易放过?

  刁虎逃了几步,痛倒在地。方侗料他一时也起不来,便紧追着刁龙不放。刁龙逃过两个山脊,忽然驻足不前,他折扇轻挥,面带微笑。

  “来来来,在这里比个高低,看看究竟鱼死呢,还是网破!”

  方侗大怒,纵身近前。不料,双脚踩着了陷马坑的翻板,直跌了下去。坑虽不深,但上面同时落下一张网来,把他罩定,紧紧地收在里面。<!--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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