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真少年同仇敌忾 假天子孤岛落魂
“红毛狮子”徐品诚被白猿戳去双目,便倒在地上。蛋和尚又气又恨,三影功法正练得好好的,被他搅和了!
“英雄救我一救!”徐品诚哀求着,他的双手捂住眼睛,鲜红的血,正从他的指缝中流出。
“早知有今日的下场,当初何必折磨白猿呢?”蛋和尚冷冷地道。
“这与我无干,都是岛天子吩咐的呀!”
说时,山上下来了两个捕快,不由分说,把徐品诚捆了,押到陈世杰的面前。
“这是你自取其祸!”大人严厉地说,“如今白猿已经败走,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
蛋和尚觉得“白猿已经败走”这句话与实不符,且也太冤枉了白猿,便急着要求更正。然而陈大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把他砍了!”他一声断喝。
“陈世杰!”徐品诚怒叫着,“你可知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陈世杰哼了一声:“徐品诚,你究竟是何国的使者?”
“……”
“落魂岛吗?”大人冷笑一声,“落魂岛属于本府辖区,如今不过成了栾世雄的盗窟而已,何‘国’之有?又焉有什么‘使者’?”
陈世杰说得理直气壮,每一个字仿佛都能掷地有声!它们反弹到蛋和尚的心坎里,便激起了一种报国献身的热忱!蛋和尚把崇敬的眼光投到世杰大人的脸上,自己更觉振奋,更觉慷慨激昂起来。
少顷,刽子手把徐品诚的首级献了上来。于是,在这旭日姗姗来迟的野旷的山谷中,响起了万民欢呼的巨涛,响彻云霄!……
陈世杰接着就从天池山打道回府。自此以后,人迹罕至的天池山开始有了游人,渐渐形成了“夜游天池”的乡俗。明代吴中才子王稚登曾有名诗《天池看月》传世。诗云:
禅心何处是,窗里石莲峰。
池黑松千片,崖深月一重。
山光寒客剑,霜气入僧钟。
怜取嫦娥意,清辉照病容。
陈世杰回衙后,马不停蹄,立即带着蛋和尚直达徐少堂的水营。他得到了战报,金天柱在开擂之日已安全登陆,并如期进入了墓道。少堂初战告捷,一场火攻,把接替徐品诚的南宫戬烧了个六神无主。栾世雄果真中计,带了娄钟玉增援。金天柱趁机夹击落魂岛腹地,战果辉煌!想不到的是,栾世雄把娄钟玉与南宫戬留于水寨,自己单独返回。自此,落魂岛就没有了消息。徐少堂好不惶急!
陈世杰亲临前敌指挥,士气大振。只几天,把落魂岛外围尚未得手的岛屿一鼓作气全数拿下了,落魂岛实际上已成为孤岛。
这一天,娄钟玉把南宫戬偷偷叫到了跟前,道:“阿弟,老头子回去,万一发现石墓被人打开了,必定怀疑,我恐怕性命难保!”
“阿姐,以我之见,不如把水寨献给苏州府,然后你我改邪归正,找个僻静的所在,成个家吧!”娄钟玉轻颤柔唇:“你不嫌我大吗?我比你长三岁呢!”
南宫戬笑了笑:“你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谚语吗?女大三,黄金堆成山!”
娄钟玉眼圈一红:“可是……”
“可是什么呢?”
“阿弟,我们这些岛主的‘女儿’……”
“女儿又怎么样?”
“都被这畜生**过!”
南宫戬脸色发紫,他愤怒的血正在往上蹿动。
“我们斩了他再走!”
南宫戬说“我们”二字的时候,自然、深情而又真挚,从而扫尽了布满在娄钟玉心上的荫翳。然而,她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要想斩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眼下,先把献寨的事商议妥了才好!”
两人商议了一会儿,觉得蛋和尚有从中斡旋的可能,便由娄钟玉写了降表,用箭射入徐少堂军中,陈大人和少堂见了,都十分诧异,不知道蛋都头什么时候“通”了匪。娄钟玉居然称他为“贤弟”呢!蛋和尚这才把他和鲍二奎、童蛟三人大闹赖债庙的故事说了一遍。陈大人听了,不禁大为赞赏。娄钟玉的归顺,又避免了多少生灵涂炭!
当下,陈大人立即吩咐准备受降,徐少堂率领官军就开进了水寨。娄钟玉和南宫戬自缚负荆,跪倒在陈大人面前请罪。陈大人慌忙把他们扶起,亲自为他们解了捆绳,又唤人搬来了交椅,让他们坐了。
娄钟玉、南宫戬身为一楼之主,平日里对喽啰们也要吆五喝六,但在栾世雄跟前,却像老鼠见猫、羔羊遇狼一般,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两相比较,便觉陈大人仁慈宽宏,果真长者风度!
“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臂膀!虽然曾经落草为盗,也不必自卑、自弃!”
二人极为感动,异口同声道:
“大人若用得着我们,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大人眯缝着眼,“下官正有一件难事,要劳驾二位呢!”
“只管吩咐!”
“你们知道,蛋都头的父亲和他的两个生死相交的朋友还陷在落魂岛上!……”
“是的!”娄钟玉说,“那墓穴的石门也是我打开的!栾世雄离岛后,岛上火光冲天,烧了几天几夜,估计粮草辎重,十成去了三成!”
“我若打了你和南宫的旗号,在落魂岛上登陆,然后里应外合,你以为可行吗?”
“当然!”娄钟玉沉吟片时,“此刻栾贼尚不知道我们弃暗投明,打了我们的旗号,可望顺利登陆。”她顿了一下,又道,“只是金大侠他们杳无消息,只怕……”
“只管直说无妨!”
“他们虽然武艺高强,但绝不是栾贼对手!”
“你以为,金大侠他们非死必俘?”
娄钟玉和南宫戬同时点了点头。南宫戬道:
“倘若落在了岛天子手里,官军一旦登陆,他若见大势不能挽回,必然先杀了金大侠他们!”“那么,以二位高见呢?”
“以我之见,”南宫戬继续道,“不若让我和阿姐,再加上蛋贤弟,先潜入岛内刺探明白。倘若金大侠已经被俘,必定关在林屋洞内,则我们先设法把他们救出。你们见岛上燃起三堆烟火,方可开拔登陆!”
“如果确证金大侠等已经受难,”娄钟玉补充道,“也以烟火为号,我们仍可以里应外合!但是,你们上得岛来,若与栾世雄交手,一定要四人联袂,占定了四个方位,且招招得采用两败俱伤的打法,好让他无暇换马步,否则,内力漏失,后患无穷!切记,切记!”
陈世杰用信任的目光凝视着他们,随后就和指挥使徐少堂商议了一阵,决定依计而行。
娄钟玉、南宫戬和蛋和尚即刻扎束停当,因话甚投机,蛋和尚建议结拜姐弟,生死与共,二人一口应允。当即焚香设誓,娄钟玉、南宫戬乃是大姐、二哥,蛋和尚排行老三了。他又为鲍二奎、童蛟缺席留位,只要还活着,自然就是四弟、五妹。
他们随即登船出发,半夜时分便上了落魂岛。走不多远,就听到一个粗暴的声音喝道:“什么人?”
娄钟玉骂道:“瞎了眼了!连本楼主也不认得了吗?”
“原来是郡主!只因在下眼功不好,黑夜之间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他们躬身闪出一条路来,三人不失时机,挥飞六臂,将他们结果了。娄钟玉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看来岛上已经严密设防,恐怕很难隐蔽到达林屋洞。”
“三弟!”南宫戬对蛋和尚道,“有个谜,你该亮底了!”
“我什么时候给你猜过谜来?”
“你曾被岛天子锁在石仙人的墓中,却是如何得脱险境的?”
“对了!我怎么把这个去处忘了?”蛋和尚在黑暗中一摆手,“你们跟我来!”
蛋和尚把他们领到那棵千年古榆旁边,他先折了根树枝,伸向洞内捅了捅,然后,招呼大家掘开洞口,一个个接踵跳进树洞,手搀手摸索前进。
“我们在岛上称霸这么多年,”娄钟玉感慨地说,“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个秘密所在!反正好事都给你占上了!”
“这是老天爷专为惩罚强盗而造,可见强盗是当不得的!”
“你骂吧!”南宫戬道,“横竖我们也不当强盗了!”
“嘘!……”蛋和尚忽然制止他们说话,他看到远处一个火星闪亮了一下,接着,又闪了一次。这会儿,娄钟玉、南宫戬也看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把兵器抽在手中,悄悄地向那火星接近。
光亮不断地闪烁着……
蓦地,一个声音像滚雷一样,向蛋和尚滚来,让他吃了一惊:“妈妈的!饭没有吃,你先吃烟,烟能填饱你的臭皮囊?”
蛋和尚之所以受惊,不只是因为突然听到有人在这秘道之中说话,更是那说话的声音,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抽他的烟,这份闲事也挨不到你去管呀!”又是一个少女的声音,这声音也是亲切得不能再亲切了!
“喂,没事你们就少费一些神儿!留着点力气,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听到这个声音,蛋和尚猛地呼喊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走调,且带着强烈的颤音:“爹!……”
那里一阵骚乱,骚乱中又传来一个声音:“是妈妈的卵蛋来了!”
立即有人点亮了火种。火光中,蛋和尚被他们包围起来,搂抱着、亲吻着,就差点没被撕成几片。
“慢!这里还有两个人影儿!”鲍二奎一把把娄钟玉抱到亮处,一见是娄钟玉,吓得立即甩了手,咦、咦、咦地一连倒退好几步。想起蛋和尚要把她说给自己当老婆的戏言,不觉又红了半边脸。
蛋和尚急忙把娄钟玉献寨投诚的事细说了一遍。金天柱满心喜欢,对他们拱了拱手道:“这也是苏州百姓的福气!”
童蛟要蛋和尚把打落魂台的经过说一遍,蛋和尚却先要父亲把他们在岛上的情形说一遍。金天柱道:“这些事情,还怕没时间畅叙吗?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们被栾世雄逼得走投无路了,不得不隐藏在这墓道之中。我带来的几十位徒弟、朋友,已有一半阵亡。剩下的,除鲍二奎、童蛟和我因侥幸未和栾世雄遭遇外,其余的,包括白豹在内,武功都被栾世雄废了!眼下,干粮已尽,肚皮都快饿瘪啦!”
“这倒不难!”娄钟玉道,“我们的船正歇在洞口,你们即刻回水寨将养便了!”
“那你们呢?”金天柱问。
“我们要去高处放三堆火,配合大军里应外合!”
“我们也留在这儿!”鲍二奎、童蛟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的肚皮还没瘪吗?”
“我们自有辟谷之法,还能够再饿几天哩!”
“这自然好!有五个人联袂,即使遭遇了栾贼,也可以应付一阵了!”
金天柱也极愿意留下,可是许多失了武功的弟兄,一路上没有了他,如何应付万一?于是,也就不开口了。
当下,蛋和尚把父亲等人送出墓道。上船之际,他见白豹闷闷不乐,便悄悄地对他道:“不必烦恼!待破了落魂岛,你的‘铁头’,我来还你!”
白豹突然捏着蛋和尚的手,蛋和尚从他瑟瑟轻颤的手上,感到了他的激动:“这么说,我这个徒弟,你收下了?”
“什么‘徒弟’‘师父’的!”蛋和尚嘿嘿地笑了一阵,“彼此彼此!”
待船起锚以后,蛋和尚、鲍二奎、童蛟、娄钟玉、南宫戬又重新返回墓道,迤逦而行,狭窄之处,还不得不侧着身子,甚至匍匐着前进。到了石仙人墓室,见石仙人依然仙风道骨,安卧在珠光之中。显然,他那栩栩如生的样子,使来者没敢惊动他。金天柱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连脚印都擦干净了。娄钟玉、南宫戬是第一次到这儿,他们显得十分肃穆,专心地奉献着自己对古代武术大师的崇敬与虔诚。蛋和尚是二度光临了,除了崇敬与虔诚,又多了一层亲切。他们都想多瞻仰一会儿,可又不能够。为了使这块圣地不再受到**和亵渎,他们还必须尽快出去点燃三堆熊熊大火!<!--PAGE 4-->蛋和尚轻车熟路,领他们走出墓室后,大家便坐在石龟上,悄悄商议起来:“我们在哪里点火好?”
“自然在对面山顶上,那是全岛最高的地方!”
“可是,栾贼的居处正在那山上!”
“倘在别处点火,水寨看不见信号怎么办?”
“就上三楼去!”娄钟玉发号施令惯了,便道,“鲍二奎,你去点火,由我们四人缠住栾世雄!”
“为什么偏要我去点火?”鲍二奎嘟哝道,“让南宫去吧,他是放惯火的!”
“咦?”童蛟拉拉鲍二奎的衣角,在暗中笑道,“娄大姐瞧得起你才点了你的名哩!怎么不识抬举呀!”
鲍二奎怔了一会儿。
“要不,我去!”童蛟说。
“还是我去吧!”鲍二奎于是说。
议罢,大家鱼贯而出,进入石缝中。蛋和尚忽然笑道:“我若是栾世雄,此门绝不开着!”
“你若是栾世雄,”娄钟玉道,“又怎么去关石门?”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玉钥匙’就在附近!”
“也许再也找不到‘玉钥匙’了!”南宫戬截住了他的话头,“打开墓穴以后,它已被阿姐扔进太湖了!”
蛋和尚默不作声。
说时,他们已经出了石缝,又很快穿过青石滩,来到了那山坡面前。劈面是座雄伟的牌楼,两翼石墙蜿蜒,向山后包抄延伸。他们翻身上了石墙,只见一架铜浇的扶梯,突兀在前,盘旋着冲向云霄,仿佛龙卷风,拔地而起,它的顶端接连着山腰间的建筑群落。那重楼广厦的剪影,磅礴而神秘。真所谓艺高人胆大!五少年沿着扶梯飞登,待到了顶端,便见两扇厚实的铜门洞开着,两旁宫灯罗列,照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落魂三楼”。楼内巨烛高燃,却空无一人,内中供奉着一座神像,却与虎丘“赖债庙”中的马王相像。所不同的只是,赖债庙中的马王穿着绸衣,这位马王浑身镀金,又是一番气势。
“这是我们的祖师爷铁真人!”娄钟玉介绍道。
“我看他倒像是石仙人!”鲍二奎说。
“他们原是同胞兄弟,当然长得像。”
马王神像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立轴,写着铁真人以下各代掌门的名字。娄钟玉、南宫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立轴,方知栾世雄已是铁真人第十九世传人。每一名字下面都署有生卒年月,唯铁真人另有简历。蛋和尚的一个意外收获是,知道了铁真人也是白马涧人,乃是他的同乡。里石桥古称“利涉桥”,白马涧本来也叫“利涉镇”。因“意马”升天以前,经常于此饮泉,才易了镇名。
五少年暂不敢分散,把整个楼群搜寻了一遍。所到之处,金碧辉煌,如临仙宫。栾世雄可称得上是一位极有造诣的书法家,几乎每一个所在,都有他亲笔题的匾额,什么“正大光明”,什么“义薄云天”,又什么“尚武行侠”。这个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偏偏爱写这些世界上最动人的言辞,让蛋和尚他们一个个都张口结舌,目瞪口呆!<!--PAGE 5-->栾世雄不在山上,真正求之不得。时近拂晓,也不要鲍二奎一人点火了。五少年一齐登临山巅,燃起了三堆熊熊大火。可怪,大火烧到天亮,不见有人惊呼,仿佛落魂岛的强盗都死光死绝了一般。
直到破晓以后,他们才看清乱七八糟一堆影子,正在山下混战。
蛋和尚觉得三堆火已经点燃,使命便完成了,心里一轻松,手心就痒了起来,一挥手道:“走,咱们插一杠去!”
他们在接近山脚时,都猛然收住了脚步,哪有什么两军对阵的混战!那里原是一个牧马场,只见数十匹剽悍的高头大马中间,一人披头散发,脸色乌紫,圆瞪的眼,仿佛一对铜铃,他像狼一样嚎叫着,双手不停地乱舞,他推倒一匹骏马,仿佛推倒一个儿童,他在一阵阵异样的长笑中,抓住两条马尾,让它们围着他飞一般地倒行旋转。然后,他的两手同时插入了马腹,把马肠子拉出好几丈来,围在腰际,套在脖上!
血,已经把他遍身染红,除他的影子像个人外,简直就是地狱污血池中放出来的恶鬼!初升的太阳照着这血腥的一幕,叫人毛骨悚然!
“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是栾世雄!”娄钟玉还是把他认出来了。
“是他!”蛋和尚也认出来了,“但是,他怎么就疯癫了?”
“莫不是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童蛟问。
“在他的心眼里,不会有‘末日’这两个字。”南宫戬把目光转向娄钟玉,“阿姐,岛天子莫不是走火入魔了?”
娄钟玉猛醒道:“他好采别人的武功内力,这固然可以极大地壮大自己,但也包藏着某种危险,例如,一旦采入了五毒之气,最容易走火入魔!”
“是的!”蛋和尚忙道,“‘铁头金刚’白豹练的正是五毒手,想不到白豹成全了他!”
“然而,”娄钟玉却不无疑虑,“他人是走火入魔了,此时的功力却进入了至境,我们要尽量回避他才好!”
“对,把他晾着,让他孤零零地疯死!”
他们刚转身,猛地发现身后十来个男女,大多执着奇门兵器,呈月牙形向他们包抄而来。
娄钟玉刚来得及看清其中一个汉子脸上残忍的冷笑,一柄沉重的八卦亮银锤已经向她脑门落下。娄钟玉闪电般抽出青冥剑来,把它架在空中。
“诸位兄弟姐妹,”娄钟玉道,“我们何必伤了和气!”
“谁是你的姐妹兄弟?你把官兵引进了落魂岛,把我们统统出卖了!”
“官兵既已登陆,你们何不束手就擒?”蛋和尚说。
“哼!现在就来估计鹿死谁手,不是为时过早吗?”
“好,不怕死的就上来吧!”鲍二奎早忍不住了。
于是,一场真正的混战揭了锅。这十几个男女,原来都是三楼的楼前侍卫,平日得到栾世雄的传授颇多,一个个恁地了得!何况人数近乎三倍,以蛋和尚、娄钟玉等一流高手联手而战,直到日高一竿之时,也不过伤了他们两位。<!--PAGE 6-->不期栾世雄又闻声赶至,加入了战团。蛋和尚等因见到了刚才的一幕,故见怪不怪。那些楼前侍卫乍见了这个“血鬼”,一时没认出谁来,能不惊恐?早吓得魂不附体!而且这个“血鬼”不仅面目全非,同时又丧失了理智,他也不问是敌是友,逢人便打。娄钟玉知道他的厉害,便向蛋和尚他们使了个眼色,五人即摆成阵势,全用两败俱伤的招法,栾世雄一时奈何不了他们。他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手中四尺马刀指东挥西,肆无忌惮。就苦了那班楼前侍卫,一旦被他刀影笼罩缠定,内力立即漏失,被他采走。乖巧的,业已认出那“血鬼”就是岛天子,纷纷溜之大吉;愚顽一点的,还要硬拼死打,不消片刻,武动便被废却,落了个身首异处。
打到最后,便是“五吃一”。蛋和尚他们五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饶是这样,娄钟玉他们偶尔都感到一些大穴的**,知道也有内力漏失。只有蛋和尚,越战越有心得,浑身上下就像裹了一件铁布衫,内气坚守于中,固若金汤。
要知道栾世雄长年累月,不仅采人的内气,也采日月之精华,落魂功法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他已有五年之久没有遇到过足以与他抗衡三五招的对手。他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人,武功越是精湛,越为自己学无所用而郁愤。而那种征服世界、粉碎世界的狂妄心理,像沉渣一样在他的神经深处渐渐积淀。这和一切高深的武学功法,对于虚空无为境界的追求正好相悖,因而栾世雄的走火入魔是必然的。他的功底越深,这一天的到来便越快。他无意中采了白豹的五毒功气,不过加速了他归宿的到来而已!此刻,他人虽然入魔,大疯大狂,意识仍在。他因生平所学能够得到尽情的挥发倾泻而感到了一种从未感到过的淋漓痛快!他刀路的精湛、功法的神奇,叫蛋和尚他们钦佩得五体投地!
面对着强敌,蛋和尚他们的武术也都发挥到了至境,他们从山坡杀到山前,直杀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
“妈妈的!蛋和尚你成妖怪了!”鲍二奎边打边叫。
“三影!”童蛟也惊呼!
“三影?”
蛋和尚吃了一惊,乘隙看地面时,自己果然也现出了三条黑影!显然是酣斗之中,他真正悟到了三影功的真谛,蛋和尚的心差点从喉咙口蹦将出来。
蛋和尚临场创造了这个奇迹,标志着他内功的升华。不过,他的“三影”,起初还时隐时现,渐渐地才趋向稳定,其中两个新影子,从散乱变得完整,从清淡变得浓重。在实力上,蛋和尚自觉对栾世雄构成的威胁正在增加。然而,由于娄钟玉他们随着内力漏失的剧增,不免破绽屡起,反让蛋和尚要分心去照顾他们。因而,蛋和尚不得不叫道:“你们统统离开,由我一个人来对付!”<!--PAGE 7-->娄钟玉也略知些“三影”的来历,料定蛋和尚并不惧怕岛主采气,便招呼着南宫戬以及鲍二奎、童蛟先跳出战圈,站在一旁观战,但他们刀剑紧握,一旦蛋和尚需要,准备随时参战!
蛋和尚与栾世雄“单打”,一开始便试图从防御转为进攻。他这时才真正掂到了栾世雄的功力实在非同小可,他简直无机可乘,进攻的路数反而加深了自己防御的危机,蛋和尚只能勉强维持着一种均势。
他们的战场又渐渐移到了牧马场,无数骏马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那里,满地是鲜红的、暗红的,或者发了黑的马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斜阳照射着这残忍的战场,那阳光抖抖瑟瑟的,仿佛也在战栗。
在牧马场,栾世雄占了明显的上风,他的马刀裹着腥风,好几次差点剖开了蛋和尚的肌肤。既然不能向蛋和尚采气,他便放弃了采气的步桩,采用了他所独有的“套数”。他靠着内气的压倒优势,不断地占着便宜。他的武艺和武功发挥到了这个田地,甚至使娄钟玉望而生畏,她已放弃了任何助战的念头,以她的功力,一旦介入他的内力圈中,只能挨打,不能招架,现在参战,恐怕一招都难以应付。娄钟玉如此,何况他人?
蛋和尚虽现“三影”,但毕竟初得精髓,渐渐地便不支起来。他只得且战且退,心中开始慌乱无主。心下一慌乱,三影便又成了孤影。栾世雄却越战越勇,蓦地脚踏马步,手腕一抖,抖出了数不清的刀花,把蛋和尚罩定,恰便似下了一阵刀雨,眼看蛋和尚瞬息之间将被剁成肉泥。
鲍二奎、南宫戬惨叫一声,同时闭起了眼睛,娄钟玉、童蛟则双手捂面,把脸侧向一旁。他们都不忍看这痛心的一幕。
然而,他们的视线又急速地返回到了战场,因为他们必须立即知道结局,哪怕是最不想接受的结局!眼下,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这样一个镜头:蛋和尚跌倒在马尸堆中,他从那里爬起来的时候,身上也沾满了马血,七星宝刀还在他的手里。这时候,栾世雄还在格斗。不过,与他较量的,却是一只雪白的猿猴,也不知这只白猿什么时候从天而降,在生死存亡的刹那,救下了蛋和尚。
蛋和尚揉了揉眼睛。当一猴三影的形象跳进他眼帘的时候,无法抑制的感情便在胸中鼓**起来,并化作了滚热的泪水,纷纷而下。
蛋和尚随即挺刀而上,然而白猿瞪了他一眼,又吱吱地尖叫了两声。一种灵感告诉他,白猿不愿意他成为它的累赘。为了尊重白猿,蛋和尚不得不擎刀站立一旁,痴痴地望着他们。
所谓“旁观者清”。蛋和尚把这场恶战看成是名师对三影功法真诚而又彻底的示范。敏捷、神速本是三影功法火候的标志,它靠动作的神速,在瞬息万变的实战中,才取得了形体动静的合度控制。静则鼓腹收臀,虚灵顶劲;动则龙腰蛇身,如鱼豁水。白猿所有的步法都要求双腿弯曲,在含胸弓腿的配合下,蓄力如开弓,发力如放箭。力的刚猛、暴烈和深远都借助于猴形特殊的身法和步法。蛋和尚特别心领神会的是,白猿常常凭借运动的惯性,成功地获得一种使对方穷于应付的“势”。这恐怕正是三影功法十分特别、独到的地方,是任何其他成名功法所没有的。“势”和“力”的巧妙结合,不断爆发,从而可以穿透一切!这恐怕也是其他诸法望尘莫及的!<!--PAGE 8-->栾世雄这时方感到自己并不是天下无敌的!他的冷酷的眼睛中第一次流露出惶惶不安,甚至于痛苦的神色。他铁石一般的心中,第一次记起了他向师父学艺时,跪在马王像前设下的重誓:“艺成之后,以武为虐,便七窍流血而亡!”
这时,他不无些许忏悔之意。然而他无暇忏悔了,此刻他俨然是一条凶猛的鲨鱼,赤手空拳的三影武猴已使他陷落在一张已经起水的铁网中了。当他自我感觉到行将窒息的时候,他一翻马刀,便要去抹自己的脖子。
然而,他连自尽都没可能得逞!就在他马刀翻转之际,白猿又何等神速,一掌拍击在他腰脊的命门穴上。他感一阵强烈的眩晕,便觉血涌颅际,蓦地筋脉爆断,五官冲开,如注的鲜血便从他的七窍中喷出!
白猿趁机转身,蹿入山林。正在此时,远方金鼓齐鸣,徐少堂业已登陆了。蛋和尚知道大局已定,就不顾一切,追踪白猿而去。
白猿时隐时现,蛋和尚仗着卓绝的轻功,紧追不舍。这不仅因为他还没有报答它救命的恩情,更因为对它的深深的爱,让他无论如何舍不得就此与这头三影武猴匆匆分离。他心里存在着一个希望,希望能“说服”白猿跟他回白马涧去,能和鲍二奎、童蛟一起练武,一起玩耍,长相厮守!他追呀追呀,一直追到湖边,远远地只见白猿在一棵树边一闪,便不见了踪影。蛋和尚到那树边一看,吃了一惊,认出了那棵千年古榆。
他不想再进树洞,便火速绕到青石滩,想从石缝处正面进入石仙人墓室,以便和白猿相会。
一路上,他想得很远。他几乎明白了,那长长的、直通墓室的地道,一定是石仙人生前设计监造的,完全是为了在他死后,白猿仍能来探望他。或许,历代武猴的“扫墓活动”已经相沿成习。它们仗着“踏水无痕”的轻功,每年总要暗渡太湖几次,偷偷来落魂岛上坟。否则,白猿何以对落魂岛地形这般熟悉,又何以知道这样一个秘密树洞呢?
他从青石滩的石缝进入墓穴以后,就在那石**上一拍,龟体随即转动,露出了洞口。
石仙人的遗体被明澈的珠光照耀着。
在他的灵床的一侧,白猿果然盘膝端坐在那里。
它垂着眼帘。
蛋和尚知道,白猿肯定感觉到自己这位不速之客光临了,然而它没有惊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稍稍抬起。
墓内无限的肃穆和静谧,立刻感染了蛋和尚,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权力一次又一次地去打扰他们,他曾不止一次地打扰过三影武猴的安宁,也不止一次地打扰了石仙人;他更没有权力去把无忧无虑的三影武猴,从超凡、洁净的清凉乾坤,邀回到这个充满了倾轧、角逐的混浊世界中来,并和他这个凡夫俗子长相厮守!<!--PAGE 9-->于是,他终于屏息静气地后退了,又小心翼翼地把墓室关闭。
他在走出石缝时,远远地看见鲍二奎、童蛟,还有娄钟玉、南宫戬,他们正披着满身朝阳,向他走来。<!--PAGE 10-->